第四章月下门 (第3/3页)
,他拎着一个小布袋出来了,递给爹。布袋不大,沉甸甸的,爹双手接过来,解开看了一眼——是粟米,金黄金黄的,大约有两三斤的样子。
“今晚先熬点粥垫垫。“里正说,“房子给你们留了,在村西头最后一户,原先住了个孤老头,去年冬天走了,房子就充了公。一直空着,没人收拾,你们凑合住。“
“多谢里正,多谢里正。“爹一连声地道谢,腰弯得更低了,“往后全靠里正照应。“
“照应谈不上,一个村的,互相帮衬。“里正摆了摆手,又看了看阿瑞和阿梨,两个孩子捧着碗缩在娘身后,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又回了屋,这回出来手里多了两个杂面饼子和一小罐咸菜。
“拿着,孩子饿得不行了。“
爹推让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已经够麻烦您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里正把饼子塞进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但声音是温的,“明天一早去我那儿,我带你认认人,看看地。“
“哎,哎。“
去村西头的路不长,但黑。
里正提了油灯送他们。灯光一晃一晃的,照出土路两边的院墙和柴门。走了约莫半盏茶,路到了头,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空地,再过去就是田地了。
“就那儿。“里正举灯照了照。
阿梨顺着灯光看过去。
一座小院。
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半截,豁口处用几根枯树枝挡着。院门是两扇柴门,一扇歪了,用草绳绑在门框上。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灶房在东边。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用草堵着。屋顶是茅草的,有些地方薄了,露出底下的椽子,但大梁看着还结实。
里正推开门,把油灯举高了照了照。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土腥气和什么干了的草药味。屋里比外头还冷,墙壁是土的,被烟火熏得发黑。正中是堂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方桌,用石头垫着,两条长凳,一条好的,一条断了用绳子绑着。墙角靠着一把锄头,锄头柄松了,头歪在一边。
里间是一铺土炕。
炕上铺着半张破草席,席子上全是灰。炕洞是通的,从灶房烧火就能暖炕。灶房里有一口灶,灶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灶膛是好的,旁边堆着一小堆碎柴——大概是孤老头生前剩下的。
“东西都搬进来吧。“里正把油灯搁在方桌上,“炕先扫扫,灶膛里的柴够烧一锅水。被子铺厚点,夜里冷,屋外有一桶水,够你们今天用的。“
“哎,哎。“爹不停地点头。
娘已经动手了。她把包袱放下,先找了一把破扫帚,扫炕上的灰,灰太厚了,一扫就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阿梨放下阿瑞,过去帮忙,两个人把草席掀起来抖了抖,重新铺上,又把薄被展开。
爹把板车上的行李搬进来,那口小铁锅架在灶上,倒了水,抓了两把粟米淘了,生火熬粥。柴是干的,一点就着,火光映在灶房的墙上,亮堂堂的。
里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地的事明天再说,柴不够可以去后山坡捡——就打着哈欠走了。临走前又说了一句:“夜里把柴门顶上,刚到,人生地不熟的。“
送走了里正,爹回来把柴门关上,拿那根断了的长凳腿顶住门。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响了。
粟米的香味慢慢漫开,和御膳房的甜香不一样,是朴素的、踏实的粮食味。阿瑞蹲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娘把里正给的杂面饼子掰碎了泡进粥里,又夹了几筷子咸菜丝搁进去搅了搅。四个碗,每个碗里盛了小半碗——不多,但稠。
她先端了一碗递给爹。爹接过,没喝,先放在了桌上。娘又端了两碗给阿梨和阿瑞。阿瑞接过来,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就抬头冲阿梨笑一下。
最后一碗是娘自己的。她端着碗坐在灶边的板凳上,喝了一口,忽然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爹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娘的声音闷闷的,“迷眼了。“
爹没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掰了一小块饼子放进自己碗里泡着,然后把碗推到娘面前。娘看了他一眼,把碗推回去。爹又推过来。这回娘没推,低头接着喝,喝着喝着,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阿梨假装没看见。她低头喝粥,粥烫,她喝得很慢。粟米黏糊糊的,咸菜丝咸得发苦,但热乎,从胃里暖到四肢,手指尖都开始发麻。
阿瑞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还是拽了拽阿梨的袖子。
“阿姐。“
“嗯?“
“咱们到家了?“
阿梨看了看四周。土墙,黑灶,破桌,歪门。窗纸破了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嗯。“她说,“到家了。“
阿瑞放心了,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几息的功夫就睡着了。
爹娘也没再说什么。爹把碗收拾了,灶膛里压了两根柴,让火慢慢焐着。娘把炕上的被子铺好——只有一床薄被,四个人挤一挤刚好。她把阿瑞抱上炕,脱了鞋,盖好被子。阿梨也上去了,躺在最里头,靠墙。墙是冰的,但被子里有阿瑞的体温,慢慢就暖了。
爹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把柴门又检查了一遍,顶门的长凳腿确认抵实了,才走进里间。他没脱衣裳,在炕沿上坐了坐,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狗不叫了,风也小了,远远的有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
他吹了油灯。
黑暗里,阿梨听见爹在炕边躺下来,娘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阿瑞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小猫打呼噜。
她闭上眼睛。
没有狼嚎,没有风声灌进山洞,没有板车硌着后背。身下是土炕,硬,但平。身上有薄被,薄,但暖。旁边是阿瑞、娘、爹,四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交叠着。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刚好照在炕沿上,一小块白。
她翻了个身,把阿瑞往怀里拢了拢。阿瑞哼唧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像只八爪鱼。她没推开,由着他缠。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暗下去了,余烬在黑里一明一灭,像呼吸。
她睡着了。
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没有在半夜被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