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炊烟起 (第1/3页)
阿梨是被鸡叫吵醒的，隔壁哪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扎耳朵。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椽子看了一会儿。椽子是黑的，被陈年的烟火熏得发亮，有一根裂了缝，用细麻绳缠着。天光亮了，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灰扑扑的，但不是山洞里那种灰，是带着柴烟味和霜气的、活人的灰。
阿瑞还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手脚缠着她，像只攀树的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脸上洗过了——昨晚娘用湿布给他擦过——露出了皮肤本来的颜色，虽然还是黄瘦，但不像前几天那样蒙着一层灰壳了。
堂屋里有动静。
是爹起来了，阿梨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搬东西，大概是在收拾昨晚的碗。然后是灶房里的声响，火钳碰着灶沿，轻轻的，他怕吵醒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阿瑞的胳膊挪开，坐起来。薄被滑下去，一股凉气钻进衣裳里，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披上外衫。
下了炕，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土从草鞋缝里渗上来。她搓了搓胳膊，走到堂屋。
爹正蹲在灶房门口系鞋带，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丫头醒了？“
“嗯。“
“我去里正那儿一趟。“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问问地的事，再认认路。“
阿梨点了点头。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的方向，压低声音：“让你娘多睡会儿。“
说完拉开柴门，吱呀一声，人就出去了，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切了一道亮口子，又慢慢合上了。
娘到底没多睡。
阿梨在灶房里找水的时候，娘就醒了，从里间出来，头发散着，用手指拢了拢，拿木簪挽上。
娘看了一眼空水缸，“我去打。“娘拎起缸边的木桶，又找着另一只，两只桶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上，“昨天里正好像说了村里的水井，我去看看。“
“我也去。“阿梨说。
“你看着阿瑞，再把屋子归置归置。“娘把扁担搭上肩，试了试份量，“一会儿就回来。“
阿梨站在灶房里，环顾四周，冷锅冷灶，水缸见底，灶台上那层灰昨晚只擦了一角。碗只有四个，粗瓷的，有一个豁了口。筷子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裹在包袱里。盐罐里剩了个底，粟米还有里正给的那小半袋，杂面饼子剩了一个，咸菜罐倒还有小半罐。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她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只好先干别的，墙角立着那把破扫帚，竹枝子散了一半，用绳子捆着还能用，她从里间开始扫，炕上的灰昨晚抹过了，但地上的灰厚得能踩出脚印。她从里往外扫，扫到堂屋，又扫到灶房，扫出来一堆灰土、草屑、碎瓦片，还有一只死了的干壁虎。
阿瑞被扫地声弄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头发翘得像鸡窝。
“阿姐。“
“醒了就来帮忙。“
“帮什么？“
“你去院子里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柴火捡回来。再看看院墙哪里破了，记着告诉我。“
阿瑞“哦“了一声，趿拉着鞋跑出去了。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他的声音：“阿姐！这里有个鸡窝！“
阿梨出去看。院子角落果然有个鸡窝，用石头垒的，里头铺了干草，但空空的，连根鸡毛都没有。旁边是一棵枯死的枣树，枝丫光秃秃的，树底下散落着几个干了的枣核。
“以前的老头养过鸡。“阿梨蹲下来看了看鸡窝，“后来人没了，鸡也没了。“
“我们以后养鸡吗？“
“养得起再说。“
阿瑞又跑去院墙豁口那儿看了看，回来报告：“那边有个大洞，狗都钻得进来。“
“那一会儿吃完东西再修。“
娘回来了，两只木桶装得满，扁担压得弯弯的，她走得稳，水只洒了一点。阿梨赶紧过去接，娘不让，自己把水倒进缸里，咕咚咕咚的，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沙粒。
“井不远，出了院子往南走几十步就到。“娘擦了把汗，“水还行，就是浑，得沉一沉。“
她舀了水洗脸，又让两个孩子洗了，然后抓了两把粟米淘了，生火熬粥。柴火是昨晚剩的，不多了，娘省着烧，火小小的，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
“等你爹回来再说。“娘坐在灶边看火，“看看分的地在哪儿，远不远，好不好。“
爹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
他的脸被晨风吹得通红，但精神比前几天好。进门先喝了半瓢凉水，抹了把嘴，才在门槛上坐下来。
“见了里正。“他说，“地分了。“
娘端了一碗薄粥给他，他接了，没急着喝。
“村南有两块旱地，三亩，种粟米和豆子。村东还有一块水田，一亩半，靠河，能种麦子。“
“水田？“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北方，水浇地比旱地金贵。
“嗯，就是远了点，在河湾那边，走路得两刻钟。“爹喝了口粥，“里正说，原先咱们住的这家他儿子在的时候开过这块水田，后来老头种不动了就荒了两年，得整。“
“荒地就荒地，整出来就能种。“娘说。
爹点了点头，又说：“一会儿我们去看看老栓和老孙，都一个村出来的，可不能生份了。“
他站起来，把碗递给娘。
“走，我带你们去认认门。“
赵老栓家在村东头第二户。
院墙比别家的齐整些，用碎石子混着泥垒的，墙头上插了一圈酸枣树枝防鸡飞。院门是荆条编的，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老婆子的骂声：“你个杀千刀的！又偷食！“
爹敲了敲门框。“栓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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