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下门 (第1/3页)
是阿瑞先看见的城墙。
他走在最前头,忽然停下来,手指着前方,嘴张了张,声音像被风掐住了,半天才挤出来:“爹,是城!“
阿梨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底下,远处横着一道灰黄色的线,矮趴趴的,但确实是城墙——夯土筑的,有些地方塌了豁口,用木栅栏挡着。城头上飘着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看不清字号。城门洞开着,门口排了几辆车,有人挑着担子往里走。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粒米未进,全凭着一股劲在走。现在看见了城,那股劲泄了,膝盖就开始打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娘也停下来,扶着板车的边沿喘了几口气,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爹没停,把袢绳往上提了提,闷头继续拉。
“快到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从城门到城里那一段路,走得格外慢。阿瑞不蹦了,也不说话了,拽着阿梨的手,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拖。阿梨的胸口又开始疼,每喘一口气都扯着伤处,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连问都没问。逃荒的人见多了,懒得盘查,只要不在城里闹事就行。
城里比阿梨想的冷清。
一条主街,两边是土坯房,门板上着板,有几家开着门,门口蹲着人,端着碗吃面,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街面上铺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在街角,炉子上贴着饼,芝麻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阿瑞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自己也臊了,缩了缩脖子,把阿梨的手攥紧了些。卖烧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火钳翻了个面。
爹把板车停在一处墙根底下,转过身来。他的脸被风吹得全是口子,嘴唇起了一层白泡,但目光是定的。
“我去县衙交路引。“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纸边都磨毛了,是村里出发时里正给开的路引,“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走开。“
娘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衣裳又脏又破,没什么好整的,她就是抻了抻,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背影融进街上的人流里,高,瘦,背微微驼着,但步子稳。
娘在板车旁边坐下来,把阿瑞和阿梨也拉着坐下,她从衣襟里头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不大的环子,细得像两根铁丝,坠着一颗小小的银珠子,发乌了,没什么光泽。但擦得很干净,缝隙里都没有泥。
阿梨认出这是娘的耳环。一路上她都戴着,用头发遮着,从没有摘下来过。这大概是娘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也许是嫁过来时唯一的嫁妆。
娘把耳环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等着。“
她走进了街边的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个“当“字,油漆剥落了大半。阿梨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阿瑞靠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问:“阿姐,娘干什么去了?“
“换吃的。“
阿瑞不说话了。他饿,但他不问换什么,也不问耳环的事。他只是把脑袋靠在阿梨胳膊上,眼珠跟着街上的人转,看见谁手里拿着吃的,目光就跟一段,又默默收回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娘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几枚铜钱,走得很快,像是怕钱从指缝里飞走。她直奔街角一个卖粗面馍馍的老婆婆,摊子上摞着几个灰黄色的馍馍,比烧饼便宜。
“两个馍馍。“娘的声音有些抖。
老婆婆拿了两个馍馍递给她,收了钱。娘把馍馍揣在怀里,一路走回来,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到了板车边上,她蹲下来,把馍馍掏出来。
粗面馍馍,掺了糠皮的,颜色发灰,但个头不小,攥在手里硬邦邦的,带着点热气。
“吃吧。“娘把一个馍馍掰成两半,递给阿梨和阿瑞,“慢点吃,别噎着。“
阿瑞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他咬了一大口,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脸憋得通红,脖子一伸一伸的。阿梨也饿,但她吃得慢些,一口一口掰着嚼,粗面剌嗓子,糠皮刮得喉咙生疼,但进了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落终于被压住了一点。
半个馍馍下肚,阿瑞的眼睛才有了点光。他看了看娘手里另一个完整的馍馍,又看了看阿梨。
“这是爹和娘的。“他说。
“嗯。“
“我不吃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馍馍上瞟。喉头动了一下,他赶紧把脸转开,去看街对面的狗。那只狗叼了根骨头,趴在墙根底下啃。
阿梨把自己那半个馍馍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吃不下这么多。“
阿瑞看着那半个馍馍,犹豫了一会儿,接了过去。“那……我替你拿着,你饿了再跟我说。“
他没吃,揣进了怀里。
娘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把另一个馍馍小心地包好,揣进袖子里。
爹去了很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才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得很快,脸色比去时更沉。娘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说?“
“户籍办了。“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纸面上盖着红印,“分到槐树洼,离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地。“
“三十里?“娘的声音紧了。
“嗯。“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城墙头上了,红彤彤的,像一枚快熄的炭,“县衙的人说,这县城近来不太平,闹匪,晚上关了城门就不开。让咱们赶在天黑前到村子里去。“
“三十里地……这时候走,走到得什么时候了。“
“走快些,月亮上来就到了。“
爹说得平淡,但阿梨看见他接过娘递来的半个馍馍时,手指头是僵的,他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东西,拉了一天的车,又在县衙站了半晌。
娘把另半个馍馍递给他。爹接了,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娘手里。娘不要,推回去。爹不说话,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两下,娘终于接了,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爹把自己那半两三口吞了,走到板车旁边,把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两口,递给娘。娘喝了一口,递给阿梨。阿梨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葫芦的苦味,她又递给阿瑞。阿瑞抱着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被娘按住了。
“少喝些,留着路上喝。“
阿瑞恋恋不舍地松了嘴,嘴唇上挂着水珠,用袖子抹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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