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草根甜 (第1/3页)
阿梨是被冻醒的,火堆在后半夜灭了,灰烬里只剩一点暗红,风从洞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像一只凉手顺着脊背往上摸。她缩了缩,发现身上的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到了一边,阿瑞整个人滚到了她怀里,脑袋顶着她的下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她脖子上。
她没动,低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样黏人,眉头松着,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脸上的泥干了,起了一层壳,睫毛上结了细细的霜。瘦,真瘦,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柴火,硌得慌。
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爹已经起来了,蹲在地上拿木棍拨那堆灰,试图把火种重新吹起来。他腮帮子鼓着,轻轻吹,灰飞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又吹。一缕青烟冒出来,他赶紧把一小撮干草絮塞进去,伏低了身子护着风。
娘也醒了,没出声,先伸手摸了摸阿梨的额头。手掌还是凉的,但比昨天稳当了。
“谢天谢地,烧退了。“娘低声说,像是说给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爹“嗯“了一声,没抬头。
娘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包袱边上,蹲下去翻。阿梨半睁着眼看她。娘把那个小布包打开,里头的干饼只剩两块了,灰黑色,拳头大,硬得能砸狗。娘盯着看了几息,拿起来一块,又放回去,换了另一块更小的。她掰了一半,想了想,又从那一半上掰下一小块,把剩下的大半块重新包好。
她转过身,看见阿梨醒着,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一小块饼递过来。
“垫垫。“
阿梨没接。“阿瑞呢?“
“他小,饿一顿不碍事。“娘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改口,把饼往她手里一塞,“你病刚退,不吃东西走不动路。“
阿梨低头看那块饼。比昨天给阿瑞的还小,两口就能吞完。她攥在手心里,没往嘴边送。
“娘。“
“嗯?“
“你吃了吗?“
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扛饿。丫头你快吃,吃完了今天得赶赶路,跟大家落下太远了。“
阿梨没再说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袖子里,另一半才慢慢嚼。糠皮拉着嗓子,干得咽不下去,她伸着脖子硬吞,喉咙眼被刮得生疼。
阿瑞在她怀里动了动,醒了。他先眯着眼找她的脸,确认她还在,才松了口气似的,含含糊糊喊了声“阿姐“,然后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吃的?“
阿梨把袖子里那半块掏出来,塞他手里,阿瑞接过来,看了看大小,又看了看她的嘴,犹豫了。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他盯着她嘴角,“你嘴上都没有渣。“
阿梨愣了一下,这孩子,饿成这样了眼还尖。她把他的手往他嘴边推。“阿姐真吃了,你吃。“
阿瑞不信,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啃到最后,把手指头上的渣都舔干净了,才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阿姐,等咱们到了镇上,我请你吃白面馍。“
“你拿什么请?“
“我干活挣钱。“他认真地说,伸出两条细胳膊比了比肌肉,什么也没比出来,自己倒先笑了。
阿梨也笑了,笑的时候肋骨扯着疼,她“嘶“了一声,阿瑞立刻紧张了。
“阿姐,你哪疼啊?“
“没事。“
出发的时候天光大亮了。
爹把板车的袢绳搭上肩膀,试了试份量。行李不多,昨天在洞里过了一夜,东西只少没多,但他拉车的步子比昨天沉。阿梨知道为什么——粮食快没了,人也跟不上了。
“你能走吗?“娘问她。
她点了点头,从板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比昨天强了些,至少能站住。脚底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草鞋磨着脚后跟,走了几步就觉出疼来。但她没吭声。
板车空了些,爹让娘也坐上去,娘不肯,跟在车旁边走。阿瑞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时不时跑回来扯阿梨的手,又跑开,像只撒欢的小狗。
“阿姐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羊?“
“阿姐你听,什么鸟叫?“
“阿姐你走快点嘛。“
阿梨走不快。胸口疼,每走一步都扯着,喘气像拉风箱。但她咬着牙跟,没让爹停下来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瑞的话就少了。小孩子就是这样,早晨还蹦跶,饿劲一上来就蔫了。他走回到阿梨身边,不拉她的手了,改成拽着她的衣角,步子越来越沉,草鞋在地上拖。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爹停下了。
他站在路中间,手搭凉棚往前望。前方是漫无尽头的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一片枯树林里,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看不到人了。“娘说。
“嗯。“爹放下手,沉默了一会儿,“昨天那场风,估计大家走得快,没等咱们。“
娘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阿梨的脸色。
“还能走吗?“爹问她。
“能。“
爹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重新拉起车。但他的步子慢了,时不时偏头听后头的动静,确认她们还跟着。
路两边的树全是枯的。不是冬天那种枯,是死了的枯——树皮发白发灰,枝丫光秃秃的像鸡爪,连地皮上的草都被啃得只剩茬子。蝗灾过后就是这样,什么绿的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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