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草根甜 (第3/3页)
涌,一层压一层。爹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不好。
“走快点,要下雪。“
他们加快了步子。阿瑞不再东张西望了,攥着阿梨的手闷头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板车的轮子碾过硬地,咯噔咯噔响,爹弯着腰拉,绳子深深勒进肩膀上的布片里,布片底下的衣裳已经磨破了,露出红了一道的皮肉。
但雪没下下来,天倒是越来越黑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两边全是荒野,连棵大树都没有,更别说山洞。爹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把板车拉过去。
“今晚就在这儿。“
就这么定了,没有洞,没有遮挡,只有一道土坡能挡挡风。
爹把板车横过来当墙,把行李堆在车旁边挡风。他去附近捡了一捆枯枝——天太黑,地上的湿枝子多,他用袖子擦了擦,费了半天生起火来。火苗小小的,被风吹得直晃,他用身体挡着,小心翼翼地拢着,好不容易才烧旺了一点。
娘把薄被铺在地上,让两个孩子坐在中间,她和爹一左一右坐在外头,拿身子挡风。一家四口挤在板车和土坡之间的角落里,火堆在面前烧着,勉强能烤热前胸,后背还是凉的。
“睡吧。“娘说,把被子往孩子们身上裹了裹,“明早天一亮就走。“
阿瑞困了,靠在阿梨胳膊上,眼睛半闭半睁,嘴里还嘟囔:“阿姐,你冷不冷?“
“不冷。“
“我冷。“他往她怀里缩了缩,“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阿梨伸手搂住他。他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脑袋。
火堆烧着枯枝,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被风卷走,一眨眼就灭了。
爹一直没睡。
他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那把小刀,面朝黑暗的方向。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颧骨的影子投在脸上,显得更瘦了。他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只有眼睛在暗处偶尔闪一下,是火光映的。
不知过了多久,阿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响。
长长的,尖尖的,从荒野那头飘过来,像哭,又像嚎。
她一下子清醒了。
阿瑞也被吓醒了,身子一僵,往她怀里扎。娘的手伸过来,紧紧搂住两个孩子,掌心全是汗。
“爹——“阿瑞的声音发颤。
“没事。“爹的声音很稳,低低的,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远着呢。“
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枝,火苗蹿高了些。他坐得更直了,背对着他们,面朝黑暗,小刀在手里握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坡上,很大,很宽,像一堵墙。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些。
阿梨抱着阿瑞,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阿瑞把脸埋在她脖子上,牙齿在打颤,她感觉得到他在用力忍着不发出声音。娘的胳膊搂着他们,勒得很紧,紧到发疼,但谁也没动。
爹弯腰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放在手边。
火不能灭。她听见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
“火在,它们不敢过来。“
于是那一整夜,爹都在喂火。小树枝烧完了添粗枝,粗枝烧短了把炭往中间拢。火苗起起落落,他的影子在土坡上也跟着起起落落,但始终没散。
阿梨没再睡着。
她搂着阿瑞,靠着娘的肩膀,看着爹的背影。火光一跳一跳的,爹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但他整个人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荒野上的风呜呜地刮,那嚎声远远近近了几趟,终究没有靠近。天边慢慢泛出一点灰白的时候,爹才回过头来。
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声音还是平的。
“天亮了。走吧。“
娘松开搂着孩子的手,阿梨看见她的手指都僵了,缓了半天才弯过来。阿瑞从她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它们走了?“阿瑞小声问。
“走了。“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有火,它们不敢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低头去收拾板车。但阿梨注意到他拿刀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掌心被刀柄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
早上没有东西吃了。
娘把布包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袢绳搭上肩膀。
“走吧,到了镇上就有吃的。“
阿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吭声,乖乖地拉住阿梨的手。阿梨低头看了看他——他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角还挂着昨晚干了的泪痕,但他冲她咧了咧嘴,想笑。
“阿姐,我能走。“
“嗯。“
“你要是走不动了我扶你。“
“好。“
他们上路了。晨雾很重,白茫茫的贴着地面走,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爹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板车的轮子碾过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梨牵着阿瑞,跟在娘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前方有爹的背影,旁边有娘的脚步声,手里攥着阿瑞冰凉的小手指头。
她忽然想起昨晚嚼过的那截茅草根。
淡的,涩的,几乎算不上甜。可在满嘴发苦的时候,那一点甜是真的。
她握紧了阿瑞的手,跟着前面的人影,走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