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请多指教,菲兹学长」 (第3/3页)
就会陷入恐慌,甚至会把原本就艰难的处境逼向更极端的走向。
她只是在执行爱丽儿的命令而已。
对于希露菲来说,这肯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没有忘了我。
只要知道这一点,前几天挨的那一发冲击,连同这两天在宿舍里的胡思乱想,就全都不算什么了。
我抬起双手,握住了她贴在我脸上的手腕。
「……我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应,耳边的抽泣声稍微收敛了些许。
「……好的,菲兹学长。请多指教。」
「……嗯……呜……请多指教……鲁迪乌斯君……对不起.....对不起呜啊啊啊啊啊!」
哽咽的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希露菲冲进了我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
两只手松开以后,屋里的空气稍微流通了些许。
希露菲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张掉漆的旧木椅坐下。
我也顺势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两边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个,鲁迪乌斯君。既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作为爱丽儿大人护卫的安全审查,有些事情我必须正式问你。」
我看着对面那张深色的墨镜,心里有些好笑。
真亏她能用这么平稳的调调把这些公事套话搬出来。
这种心照不宣的伪装,我当然愿意配合到底。
既然是希露菲提出来的要求,哪怕让我把过去几年干过的蠢事全盘招供,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请问吧,菲兹学长。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知无不言。」
菲兹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弯曲。
「档案上记录的那些……北方大地的S级魔物讨伐,还有你头发的颜色和脸上的伤……这三年里,你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该怎么说明呢。
三年时间,从魔大陆的最深处一路打到中央大陆的北端,中间经历过的事情真要一件一件细讲,恐怕讲到明早城门开启都讲不完。
我也不打算把那段要死要活的逃荒经历包装成什么苦难史拿来博取同情。
在自己深爱的女孩子面前卖惨哭诉,除了显得自己无能懦弱之外,起不到半点正面作用。
挑出最基本的物理事实交代清楚就行。
「大转移之后直接被抛到了魔大陆深处.......后来一路横跨大陆,把父亲和妹妹们安顿在米里斯……大概就是这样,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命。」
一口气说了很多,即便省略了大部分,但还是说了很久。
对面的菲兹身形晃了晃,两只手在法袍前侧抓紧了布料。
「……太乱来了。为了保护诺伦……受了那么重的伤……」
「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呢。」
「……在魔大陆的时候,只有你、诺伦还有那位瑞杰路德先生三个人吗?」
该来的麻烦终究还是绕不过去啊。
要含糊过去吗?
随便找个借口,说当时队里还有个普通的护送对象,或者直接把艾莉丝的名字略过去?
绝对不行。
更何况,艾莉丝在菲托亚领地的那座帐篷里,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她替我挡在龙神面前,她留下信件独自远赴剑之圣地修行,全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站在我身侧。
如果我在这里选择隐瞒,等到日后艾莉丝从剑之圣地学成归来,或者某天真相暴露,带给希露菲的伤害只会比现在沉重十倍百倍。
敢做就得敢当。
既然已经把艾莉丝认定为相伴一生的妻子,既然已经承诺了要对她的人生负责,我就绝不能在另一个深爱的女人面前,把艾莉丝的存在当成见不得光的污点给藏起来。
这样既对不起为我拼命的艾莉丝,也对不起希露菲。
「……另外,艾莉丝也一直在我身边。」
「……艾莉丝……就是你在罗亚当家庭教师时教的那位伯雷亚斯家的大小姐吗?」
「……嗯。」
当年在布耶纳村的时候,我写给她的信里偶尔会提到艾莉丝练剑和闹别扭的琐事,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回信里隐隐约约流露出过不安。
「……」
对面的菲兹低着头,一言不发。
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神情,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正顺着桌面弥漫过来。
要摊牌了。
迟早要挨的这一刀,不如现在由我自己亲手扎下去。
「……菲兹学长,关于艾莉丝,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
在前世那些乱七八糟的后宫漫画里,男主角遇到这种修罗场通常会支支吾吾地拖延时间。
但是,果然不行啊,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是个好色的混蛋,但我至少得做个敢作敢当的混蛋。
「回到菲托亚领地的那天晚上,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和她跨过了最后一步,有了夫妻之实。」
「……夫、夫妻之实……?」
希露菲一副非常动摇的神情,摇摇晃晃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她下一刻就会晕倒。
「嗯。她为了变得更强,现在去了剑之圣地修行。而我已经答应了会等她回来,对她的人生负责。」
说出来了。
希露菲在这几年里一定很痛苦。
结果换来的,是我当面告诉她『我已经跟别的女人睡过了,而且我也爱着那个女人』。
人渣。
彻头彻尾的混账。
我灵魂里那人渣的一部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脑子里有着一百多岁的心智,在处理男女欲望这方面,我依然烂得无可救药。
如果她现在拔出魔杖,再给我胸口来上一记冲击波;或者直接站起身拉开房门,宣布将我永远驱逐出她的视线。
我都没有任何资格抱怨半句。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
下一刻,桌子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心底的自厌感几乎要溢出来。
「对不起。我是个差劲的人。如果你觉得我很下流,想要收回刚才的约定,我也……」
我也什么?
我不期待这种事情的发生,但是这就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两难。
与其等她开口审判,不如我自己把这层体面撕烂。
「……才没有觉得你下流呢,鲁迪乌斯君真笨。」
「……」
预想中轻蔑或者失望的语调并没有传来。
对面的菲兹吸了吸鼻子,两只手在法袍边缘绞成一团,头偏向了一旁。
「艾莉丝小姐的事情就算了……只是,稍微觉得有些狡猾呢。明明连我都还没有……」
「……对不起。」
「不准道歉。艾莉丝小姐陪你走过了那段最危险的路,一直在身边保护你……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吧。」
听到这句近乎自我苛责的让步,我心底的愧疚反倒成倍地翻涌上来。
什么叫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啊。
三年来每天在王宫提心吊胆地盼着我的消息,好不容易见到了面,却要逼着自己接受这种荒唐的现实。
我都替希露菲觉得心疼。
我怎么可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希露菲……」
伸出去的手刚要碰到她的膝盖。
「……都说了,现在要叫菲兹学长啦……!」
菲兹把头转了回来,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截断了我的话,但态度并没有多强硬。
虽然隔着墨镜看不清她的眼神,那副气鼓鼓地抿着嘴唇的轮廓,却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的,菲兹学长。」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黑透。
我和菲兹在桌子两边坐着,谁也没有去点灯的意思。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呢。菲兹学长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这里是拉诺亚魔法大学,是受到严格校规管辖的学术重地。
对面的菲兹不仅仅是个学生,身上挂着阿斯拉王室第一护卫的头衔。
爱丽儿现在属于在政治斗争中被逼到绝境的流亡王族,身边除了菲兹和路克之外,几乎没有多少可以交托性命的人手。
要是这位贴身护卫在黑灯瞎火的旧资料室里失踪太久,路克那家伙八成会把这当成刺客动手的信号,搞不好会带着校内的警卫队满校舍搜人。
到时候事情一旦闹大,两边的处境都会变得很难看。
「嗯……爱丽儿大人和路克差不多也该找我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两只手在法袍前侧稍微理了理褶皱,脚步朝着门板的方向挪了半步。
看着那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轮廓,我胸口那团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念头,又有些不安分地冒了上来。
有些话明知道不合时宜,脑子里的理智在拼命报警,嘴巴却偏偏快了一步。
「……呐,菲兹学长。」
「怎么了?」
菲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我。
「什么时候……你才能不用再做『菲兹学长』呢?」
我想与希露菲真正相认,真正在日后生活中弥补我以前的过错。
「……对不起。路克现在还在怀疑你……爱丽儿大人的处境也很危险,稍微出一点差错就可能引来阿斯拉王都的暗杀者……」
希露菲如此回答。
「……」
「所以在把所有事情查清楚之前,爱丽儿大人下了死命令,我只能继续以菲兹的身份行动……」
意料之中的回答。
希露菲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守住了护卫的职责,守住了对恩人的忠诚,甚至在暗处冒着风险跟我确认了身份。
错的人是我。
是我太贪心了,刚尝到一点重逢的甜头,就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恢复到布耶纳村时期的模样。
不会这么容易的。
「……嗯,我明白了。」
「……鲁迪……」
「没关系啦,学长……保持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我说。
「……」
「爱丽儿大人救过你的命,保护她是你的职责。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待在这所学校里,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
我的人生从重生那天起就注定是一团乱麻。
希露菲好不容易在这座安全的学术都市里找到了立足之地,有了安稳的生活,有了可以效忠的主君。
把她强行拽进我这边的烂泥潭里,本就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既然她现在是受人尊敬的菲兹学长,那就让她继续当下去好了。
我只要在暗处帮她把那些飞来的冷箭挡掉,看着她平安长大,这大概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至于自己心里那点失落的情绪,多嚼两下去也就过去了。
反正这几十年来,我早就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了。
「那就明天见吧,菲兹学长。」
我说完,侧过身子,准备伸手去拉开反锁着的门闩。
「等一下,鲁迪乌斯君。」
「……嗯?」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把脸转过来。」
「菲兹学——」
还没等我把后面的字念完,对面的身影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两只手直接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长袍的衣领。
紧接着,一具温热单薄的身体撞进了我的怀里。
视野里的景象猛然倒错。
深色的墨镜镜框撞在我的鼻梁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硬质触感。
下一刻。
嘴唇上覆上了一层柔软的触感。
「……唔……」
菲兹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音。
「……?!」
她……在亲我?
菲兹学长?
希露菲?
咦?
唇齿间的接触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她便气喘吁吁地往后退开了半寸。
「……哈啊……」
希露菲的嘴唇好柔软。
尽管因为鼻水而有点黏稠,但无所谓。
接吻后,希露菲不再哭泣。而是满脸通红用发愣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两个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急促的呼吸起伏。
「……希露菲……?」
「……才不好呢。」
「……」
「一点都不好!什么叫保持这样也无所谓啊!明明一点都不好……!」
「……」
「听好了,鲁迪……我绝对不会再丢下你了。绝对不会。」
即使灯光很微弱,也能看到希露菲的耳朵变得通红。
长耳族的耳朵因为很长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颜色的变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们两人已经不需言语。
我还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居然要让一个女孩子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
「……明天见,鲁迪乌斯君!」
菲兹扔下这句话,猛地松开抓着我衣领的手。
她拉起长袍的兜帽扣在头上,脚步慌乱地拉开门闩,推开木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随后重新归于死寂。
屋里彻底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起右手,手指在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上面还残留着那一抹微弱的温度。
「……呜呵呵。」
我发出了相当蠢的笑声。
不,别想这些不解风情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忽然开始无比期待接下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