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灰鼠的末路」 (第1/3页)
夜晚的菲托亚难民营,像是死去了一样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白天没能散尽的臭味,潮湿的泥土、人畜的排泄物、还有从某个方向飘来的可疑焦糊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烧焦了,也不想知道。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火把插在路边的木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和菲利普在帐篷里谈话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体感上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
这个时间点,正常的家庭早就该熄灯了。
哭累的艾莉丝应该还在睡,我处理完这边的事赶回去,应该还能赶上她醒来之后继续待在她旁边。
她那时候大概还需要有人在身边。
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就得拜托你了,基列奴。
我跟在菲利普身后,踩过泥泞的小路。
我们现在正要前往灰鼠帮所谓的据点。
我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灰袍,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黑色便服,白龙牙用布条缠紧背在身后。
「灰鼠帮现在有多少人?」
「明面上在营地活动的有九十多个,算上外围替他们跑腿的,加起来过百了。核心成员十七个,都是跟着佐尔坦从转移之前就在一起的老人,手上不干净的。其他人大多是灾后招进来的,原本只是为了吃口饭,但干的事也一样脏。」
九十多人,十七个核心。
我当初在罗亚的时候,灰鼠帮巅峰期大概也就这个规模。
那时候我管得很严,禁止他们碰人口买卖和那些太出格的事。
现在这帮人没了约束,算是彻底烂透了。
「那些武器呢?都是大流士给的?」
「大部分是。钢剑、皮甲、弩,都是王都军需库淘汰下来的旧货,但用在平民身上绰绰有余。佐尔坦每个月派人去王都交接一次,带回来一批补给,同时把劫来的财物送上去。」
每个月交接一次的话,大流士对这里的控制是持续性的,不是偶尔给点钱就完事。
这是个长期布局,难怪菲利普一直不敢直接动手。
「钱从哪里来?大流士该不会蠢到全额资助地痞流氓吧。」
「王都拨下来的救援粮,他们会截走一大半,剩下的才发下去。另一半在黑市倒卖,换来的钱一部分养手下,一部分上供给大流士。难民饿不死就行,反正阿斯拉王宫也不会来人细查。」
「这个国家,已经彻底烂掉了呢。」
我没什么话好说。
这办法简单又高效,卡住粮道就等于卡住了所有人的命。
难民想活命就只能忍着,出去告发也没用,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佐尔坦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套运转方式。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
菲利普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来看我。月光被云层挡住,他的脸大半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当初你在罗亚城的时候,为什么要成立灰鼠帮?」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我沉默了约两步路的工夫。
真正的原因肯定不能说。
难道要告诉他我在找龙神的情报,我在防备一个自称人神的神明?
菲利普是聪明人,但还没聪明到能接受这种东西的地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在平稳的日子里安逸了太久,想尝试一下支配的滋味。」
听起来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呢。
但敷衍菲利普这种老狐狸,太随便的理由反而会被他看穿。
不如说得半真半假,让他自己想象。
「仅此而已?」
「是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沉默持续了约几秒钟的时间,菲利普忽然就笑了。
「所以说,就因为这一点,你和保罗一点都不像。我很难想象一个时年七岁的小孩,能动手杀人。某种方面来说,你是天才。」
天才啊....
这词听起来相当刺耳呢。
我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的时候还会被感性所支配,作出自己看来都很蠢的决定。
我只是个作弊者(Cheater)。
「或许吧。」
我随口应了一句,把视线重新移向前方。
话题到此为止,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在前面的路拐了个弯,那顶帐篷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比周围的棚屋高出一大截,帆布被火光映成暗黄色。
「前面就是他们的据点了,就是那顶最大的军帐,看到了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顶帐篷确实扎眼,比周围那些漏风的棚屋高出两个头,四周还用沙袋堆了掩体。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靠着木桩聊天,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来佐尔坦的警惕性不算高,大概是觉得在这地方没人敢动他。
「看到了,外面只有两个守卫吗?」
「对。佐尔坦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喝酒,基本不会换地方。他的几个核心手下也都在,从下午到深夜,除了吃喝就是找乐子。」
每天晚上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喝酒,还带着核心手下一起。
这人是觉得自己位置很稳,还是大流士给他的底气让他觉得没人敢来惹他?
真是傲慢啊。
不管怎样,这种固定的作息对我来说很方便。
「找乐子是指什么?」
我大概猜得到,无非就那些肮脏的东西。
但我想听他确认一遍,好让自己心里有点底。
「很难用话语说明呢。你自己亲眼看看如何?往侧面那扇窗帘子没拉严的窗看看就行了。」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侧面确实有一扇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布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手掌宽的缝隙。
我压低身体,沿着阴影摸到那堆木箱后面。
调整呼吸,凑到那道缝隙前。
房间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堆满了食物和酒瓶,佐尔坦坐在主位上。
和印象里阴暗的危险男人印象有所差别,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大圈,脸颊上的肉往下坠,油光满面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反胃。
他身边坐着两个穿着暴露的女性,布料少得几乎遮不住什么。
其中一个正往他嘴里喂水果,另一个靠在他肩膀上,动作僵硬,脸上的笑容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
她们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那种空洞的眼神。
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灰鼠帮的头目,不乏我眼熟的脸孔。
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掷骰子。
目前来看,就只是很平常的帮派景象。
直到我看到了角落里缩着的一团小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堆垃圾。
太小了,蜷成一团,手脚都被绳子捆着,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那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衣服破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
那种程度的伤,肯定不是摔一跤就能摔出来的。
佐尔坦朝那边指了指,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一个头目站起来,走过去揪住那孩子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孩子发出短促的哭声,像已经被打怕了,连完整的声音都憋不出来。
那头目笑了一声,朝孩子的肚子踹了一脚。
孩子飞出去撞在木箱上,没了声音。
房间里传来一阵哄笑。
我盯着那道缝隙,手指陷进窗框的木料里。
半腐烂的木头被指甲掐出凹痕,再多用点力,这个窗框恐怕就会被我掐烂吧。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想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卸八块,骨头从肉里扯出来的那种。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胸口有点沉重。
灰鼠帮本来不应该存在。
当初在罗亚城,我接手了那帮人,给他们钱,给他们武器,给他们建立规矩。
我以为那只是用来搜集情报的工具,用完就能丢开。
结果我离开之后,没人约束的他们就像被松开绳子的野狗,扩散到了整个菲托亚。
如果我没有在罗亚做过那些事,如果我没有把灰鼠帮从地下抬起来,佐尔坦或许根本没有机会整合这些势力。
说到底,这一切的起点在我身上。
那就这样吧。
至少到彻底拔除这个毒瘤之前,尽可能多帮菲利普和菲托亚领地做点什么。
这是我欠他的。
也是欠菲托亚的。
「看到了吗,鲁迪乌斯君?角落里那个被绳子捆着的小孩。」
我现在不太想说话。
「那已经不是第一个了。之前还有过几个,年纪大一点的被他们当苦力,年纪小的就留下来当玩具。死了就直接拖出去扔到营地后面的沟里,也没人敢问。」
刚才闻到的焦糊味大概就是从那边飘来的。
我本来没多想,现在那股气味和眼前的情景连在一起,让胃里很不舒服。
「多久了?」
我知道这话问得有点多余。
因为他从大转移之后就开始接手这片地方了。但我更想想听他确认,确认这群人渣在这里祸害了多久。
「从他们接管这个地方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我试过干预,但每次一开口,第二天就有难民被拉出来当众鞭打。他们说是杀鸡儆猴。」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菲利普站在难民面前试图阻止他们,然后第二天就有人被拖出来打。
他大概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贵族的名头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意义。
「那........小孩的父母呢?」
我大概不想知道这种肯定会让人胃痛的答案。
但问了就得听,只要把眼前的惨状和具体的人命对上号,自己等下动手时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那对夫妇啊.....一个月前想带着孩子逃跑,被追回来杀了。尸体挂在营地入口的木架上挂了三天,后来臭得实在没人受得了,才放下来烧掉。」
挂了三天的尸体,让路过的难民每天都看着。
这已经不算是警告了,纯粹是满足施虐欲。
人渣。
「……」
我该动手了。
「鲁迪乌斯君,你要动手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这个时间点他们都在里面,不会有人来支援。」
菲利普说得对。
里面的人都在喝酒,警惕性看起来相当低,没有其他据点的人会过来,意味着我不需要留活口,除了佐尔坦。
「我再确认一下,里面的那十几个人,都是像你说的那样吗?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是吧?」
我想再确认一遍,确认自己好歹没有滥杀无辜。
「一个都没有。佐尔坦身边那十七个核心,每一个手上至少都沾过好几条人命。有两个是逃犯出身,在别的地方也背过案子。剩下的几个原本是附近村镇的小头目,被佐尔坦收编之后干得更狠。外围那些不在这里,今晚待在里面喝酒的全都是核心成员呢。」
「那佐尔坦本人呢?」
他才是重点。其他人只是棋子,佐尔坦是那个把棋盘弄脏的人。
「他更不用说了。转移之后的头几个月,他带人抢劫了好几支从邻国回乡的难民队伍,抢完东西就把人全部杀了扔到河沟里。那段时间是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后来拿到大流士的支持才收敛了一点,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好看些。」
我脑海里浮现出河面漂着尸体,水被染成暗红色的地狱般画面。
「是吗……」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指尖在发麻。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有点发麻,像是血液在往一个方向涌,快要压不住了。
「你要确认几遍都行,但我建议你快点决定。再过一会儿他们要是喝够了,说不定会开始对那个孩子做更过分的事。」
再等下去,那个孩子可能会死。
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
也可能不会死,但会遭受比现在更痛苦的事情,我不需要多想也能猜得到那种可能性有多高。
「……也是呢。我动手了。」
要进行的动作已经决定好了。
佐尔坦还不能死,据菲利普说,他手里掌握着最全的菲托亚情报,他还有利用的价值。
「嗯?」
「我说,我现在就动手,麻烦菲利普先生退后一点。」
他站我身后的话,待会儿岩刺从地面穿出来可能误伤他。虽然我有信心控制范围,但没必要冒这个险。
「……好,你自己小心。」
「你不是在担心我吧,菲利普先生?」
「我担心的是你搞出来的动静太大,我没办法收场。别把整个帐篷都炸飞了。」
我该说真不愧是贵族吗,连这种时候都在想善后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
我有没有分寸自己最清楚,这种程度的速度和范围控制,在很早以前已经练过很多次了。
这种程度的屠杀,对我来说和捏碎一组陶土雕像没区别。
「……那我往后退了,请吧。」
他的脚步声往后移了几步,退到了安全距离。
我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帐篷的方向,指尖微微张开。
魔力流入掌心,像温热的水一样聚集,开始塑形。
左眼的预知眼已经自行开启,视野里叠加着几重模糊的影像,每一重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死』。
我眯起右眼抬起手掌,用拇指对准那道窗缝的中央。
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蠢。
又不是在玩弓,用拇指瞄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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