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附加题 (第2/3页)
,一共十二步。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上。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粉笔是白色的,在黑板上写出的字也是白色的,像雪落在黑色的土地上。
他写下第一道题的解答
(1)将点A(-2, 3)代入y=k/x,得3=k/(-2),解得k=-6。
∴反比例函数为y=-6/x。
然后第二道
(2)将x=6代入y=-6/x,得y=-6/6=-1。
∵点B的纵坐标为-1,与计算结果一致,
∴点B(6,-1)在该函数图像上。
第三道
(3)将y=-3代入y=-6/x,得-3=-6/a,
解得a=2。
∴ a的值为2。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粉笔,转过身。
教室里鸦雀无声。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他,目光里的内容跟他走上讲台时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幸灾乐祸和漠不关心,现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冯亮站在讲台上,面对这些目光,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没有得意。
没有骄傲。
只有一种淡淡的、踏实的满足感。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路口,路口有一块里程碑,上面写着"你已前进一公里"。
一公里不长,但他知道,这一公里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苏晚晴站在讲台侧面,看着他写的解题过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全对。"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苏晚晴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她转向冯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反比例函数?"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冯亮不得不认真回答。
"最近。"
他说。
"最近是多久?"
"两个星期。"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学会反比例函数,而且能做到这种程度——不仅会算,而且解题步骤规范清晰,逻辑严谨,连"∵""∴"都用得标准。
这不像是自学两周能达到的水平。
"你以前数学怎么样?"
苏晚晴又问。
冯亮犹豫了一秒。
他可以说"一直还行",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但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没有审问,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知的好奇。
"以前很差。"
他说,"月考数学53分。"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53分。
全班倒数第八,数学53分。
两周时间从53分学到能解反比例函数的综合题?
这不可能。
但黑板上的解题过程就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教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这不像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对话,更像是两个平等的人之间的一场无声的博弈。
"冯亮,"苏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她转身,拿起课本,继续讲《故乡》。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放学铃响的时候,冯亮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东西多,而是因为他在等。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再去找苏晚晴。
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去办公室找实习老师——在杨屯乡初级中学这种地方,一个倒数第八的学渣忽然跑去办公室找老师,传出去大概会变成"冯亮被叫去训话了"或者"冯亮又惹事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但他在乎效率。解释的成本太高了,不如不说。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林知意两个人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林知意坐在第一排,正在收拾书桌。她听到冯亮起身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冯亮读出了很多东西。
不是惊讶——林知意大概早就知道他变了。从她第一天给他放酸奶开始,她就知道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一眼是确认。
像是在说:
你做得不错。
冯亮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黑色剪影。
他沿着走廊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晚晴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
她面前是一扇窗户,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
她的双手撑在窗台上,头微微低着,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冯亮站在楼梯口,距离她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的距离,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漫长。
他能看到她的侧脸——夕阳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两道亮晶晶的痕迹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落在窗台上。
她哭得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和眼泪在无声地流淌。
冯亮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犹豫了。
三秒。
整整三秒。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
走过去。她需要你。
另一个声音说:
别去。这不是你的事。你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定,凭什么去管别人?
三秒之后,第二个声音赢了。
不是因为他冷血。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了——他自己的时间太紧了。
期中考试还有不到二十五天,他的知识框架重建才完成了一半,他今天还有两个小时的数学加练计划没有完成。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安慰一个他并不了解的实习老师。
他转身,准备悄悄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苏晚晴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一个被抓住的逃兵迅速整理好仪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转过身。
正好对上了冯亮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走廊,四目相对。
苏晚晴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伪装——像一面刚刚被糊好的墙,表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但轻轻一碰就会塌。
"冯亮?"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你怎么还没走?"
冯亮站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可以说"我路过"。
他可以说"我忘了东西"。
他可以说任何一句敷衍的话,然后转身走人。
但他没有。
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红红的眼眶里还残留着泪光,夕阳照进去,像两颗浸了水的琥珀。
"苏老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手里那个,是诊断书吗?"
苏晚晴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藏在窗台的阴影里,冯亮之前没有注意到。
但此刻她攥紧的动作让那个东西露出了一角——一张白色的纸,折了好几折,边缘已经起了毛。
诊断书。
他之前猜的。
赵大磊说苏晚晴被"调剂"到杨屯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一个河南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的本科生,成绩好的话应该去县一高甚至市里的重点中学实习,怎么会被调剂到一个乡镇中学教语文?
除非有特殊情况。
而现在,苏晚晴在走廊尽头偷偷哭,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脆弱。
像一扇关紧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门后面藏了很久的东西差点被看见。
"你看错了。"
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这是……
这是我朋友的体检报告,我帮她拿着的。"
冯亮看着她。
他没有拆穿。
"哦。"
他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三步,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晚晴,说了一句话——
"苏老师,鲁迅先生说过,'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他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希望跟路一样——你不走,就永远没有。
你走了,哪怕只走一步,那一步就是希望。"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
身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轻到差点被秋风盖过。
"……谢谢。"
冯亮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走进夕阳里。
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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