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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混战

    卷八 混战 (第1/3页)

    “第五轮,混战。剩余三十五人。”

    “无规则,淘汰二十人后结束。”看似简洁的游戏规则。

    竞技场中心附近,两个人一直凝视着对方。其中一个人从袖子里抽出账本,左手翻到空白页,右手的笔尖悬在空中不落,抬头观察着对面的人。他用笔尖圈了一下“左侧投入”,又点向“右侧回报”。从家丁到秦王,他用这个账本测过所有见过的人。吕不韦秉承的理念是:赵姬是货,儿子是货,大秦是货,天下也是货。他在左侧的“投入”一栏写下被观测人的行为,右边的“回报”一栏先空着,等人死后再填。神也不是不能被写入左栏和右栏,只是需要时间。

    他对面的人从腰间解下一枚四方铜印,印面磨得透光。每逢新朝建立,他不会先去下跪,而是先用印去照照这个新主子,再去琢磨印面上该刻什么字: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五个政权,十位君主在印面上层层重叠。每换一主,便磨去旧讳,刻上新名。十次磨刻的都是同一方印。此刻,冯道把印照向对面的那张脸,他知道这个人。在神的时空里,谁会成为主人尚未可知。

    冯道的四方印上投射出一道强光,照向吕不韦,他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吕不韦在账本的“投入”一栏上写下“五朝十主”,“回报”一栏空着。

    二人相视之际,布鲁图斯的匕首从正面急速刺来。它曾在凯撒身边的人群中拔刀出鞘,他坚信只要除去那个集中了权力的人,共和国便会自行返回。

    刃尖在吕不韦的颈侧划开一道长口。鲜血落到账本上,布鲁图斯的这一页上,“投入”一栏添出“刺杀凯撒”四个字,“回报”一栏仍然空白。

    匕首沿原有弧线滑开了冯道的喉咙。冯道曾将四方铜印抬起半寸,刀锋被印角挡开,铜印脱手,正盖在吕不韦账本最后一页、记录冯道的空白回报栏上。

    两次偏转以后,刀锋沿着尚未走完的圆弧回收,刺进他自己的心口。又是一次完美的习惯性刺偏。

    匕首旁,鲜血洒上账页,“回报”一栏中依旧空白。

    有三个人站在附近,他们同时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碎印和账本,随即收回目光敛住心神。三人好像三把不同年代、不同材质、不同锻造工艺的刀被同一只手从刀架上取下来,暂时放在了同一块磨石上。

    居右的男人身形矮小而结实,穿着深蓝和服和黑羽织,脚下蹬着一双擦得发亮的西式皮鞋。他的右手拿着一支毛笔,笔尖却是钢制的。鞋蜡的冷光、羽织的暗纹与笔尖的金属色彼此抵牾,他每走一步,都有两个尚未和解的时代在衣摆下相擦。福泽谕吉没有替它们调停,只是把劝学之笔勇敢地朝向前方,指向他认定的“下一段路”。

    一个小个子男人居左。他把脊背绷成一条绝对的直线,身穿深青色的十二章衮服,胡须修剪得一丝不乱。王莽的双手托着一方雕有五条螭龙的玉玺。玉玺的蓝田材质中泛着青光,上面缺一角,已经被他用黄金补上。缺角修补得很用心,金玉接缝肉眼几乎看不出。他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金玉接缝。缺角可以补平,旧玉却不会因此回到未碎以前。制度也一样,修补得越整齐,越可能让人忘记裂口里曾经夹过谁的手。最后,还是要靠人来找补。

    中间的人双鬓白得齐整,身穿深灰军装,把领口扣到最上面的一粒铜纽。俾斯麦手持一柄铁血权杖,他把权杖在地面上顿了三次,每次相隔三息,暗红纹路从权杖的权柄上灌入地面。纹路层层震荡着扩散开去,将周围尚未出鞘的杀意与尚未被承认的畏惧,全部纳入了他的铁血结盟网。每增加一名盟友,权杖身上的暗红纹路便向外延长。劝学之笔、五龙玉玺与铁血权杖都被锁入同一套铁血秩序。五龙玉玺深知指导德意志开疆扩土的铁血政策能在竞技场中增加自己的存活几率,劝学之笔也明白没有铁与血,独立只是空谈,秩序永远比正义先到。

    三人都并不信神。只有走到最后,那个自称神的存在总要出来解释。

    高仙芝与赵高走来。俾斯麦没有侧身,只说:“铁不问你曾经赢过什么,只问你此刻站在哪一边。”高仙芝把幡杆立在权杖旁。赵高托出掌中鹿,鹿角朝向其余四人:“铁血之后有交易,交易之后有阴谋。我不是好人,诸位也不必装作是;我未必开口说谎,却能让真与假互换位置。”

    铁血五人站成一个小扇面。放眼望去,一组三人、一组四人正分别从左右两侧向竞技场边缘退去,有意避开这场厮杀。

    俾斯麦等人左侧远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竞技场的边缘。

    嵇康背靠圆台最外缘那层看不见的约束场坐下,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屈,散开的黑发里已经夹了白,旧麻袍下缘沾着铁锈。七弦古琴横在膝前,琴身没有漆饰,岳山附近留着一道深色旧痕。嵇康的右手悬在弦上,以挑、勾、撮、吟、猱逐一试过琴的气息。刑场上的《广陵散》曾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断绝;竞技场把琴还给他,却没有说明这一次应当弹给谁听。

    他旁边站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矮胖男人。贝多芬左手扣住中提琴琴颈,右手握弓,拇指抵在弓根附近。年轻时,他曾在波恩宫廷乐团演奏中提琴;后来听觉一寸寸退入寂静,他便学会从木料、指骨和下颌感受声音的振动。此刻他微微偏头,并非在等空气把乐声送回耳中,而是在辨认琴身尚未发出的共振。

    站在二人对面的人皮肤苍白,太阳穴透出青色静脉,淡棕色头发束在脑后。莫扎特把一支单簧管托在掌心,huangpian边缘已被下唇压出极薄的弧。它仍是一支单簧管;当竞技场的力量沿管身亮起时,下端才延伸出一截带附加音孔的暗木管段,使最低音域向下展开,接近他为安东·施塔德勒构想的低音延伸型单簧管。莫扎特朝huangpian呵了一口气,芦苇质huangpian里的纵向纤维在冷空气中轻轻发颤。

    坐着的男人闭目不语,两个站着的男人对视时露出相识的目光。

    俾斯麦等五人的远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竞技场的另一侧边缘。

    苏小小拔下松柏钗,没有把弧线闭合在自己脚边。她从四人前方划出一道短弧,又在正中留出一人可过的缺口。弧内浮起极淡水光,一片半枯松针停在缺口边。南丁格尔问她留缺口做什么。苏小小说:“等不是站着不动。要等谁、让谁进来,先由我定。”她把钗尖按在缺口旁,没有退回弧后。

    张衡把候风地动仪立在脚边:八条铜龙分指八方,龙口各衔一枚铜丸,八只蟾蜍在下方候接。折叠的地动仪则悬在他身后,数道铜环缓慢展开,用来标记全场方向。八枚铜丸各自依杀意传播的方位与强弱发颤,没有所谓“最中心的一粒”。其中东南向的龙珠反而最安静——不是因为那里没有力量,而是那一带的杀意正在收缩,没有形成向外传播的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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