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混战 (第2/3页)
苏小小的弧静着,南丁格尔的巡视灯暗着,张衡的龙听着,沈括的尺量着。
沈括的受力分布图上,三处高峰中的一处,站着五个人。
杰斐逊展开了羊皮纸,纸上的字浮起一厘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飞离,在空中排列成淡金色的光罩,把身边的四人笼在内部。
杰斐逊面前,一个矮胖的***在光罩边缘。深灰粗呢大衣没有扣紧,白衬衫领口被烟熏出极淡的黄色。他左手夹着一支雪茄,烟灰已经积得很长,仍没有抖落。
丘吉尔认得羊皮纸上的原则,却没有把自己当成那些原则天然的完成者。他在英国最危险的岁月里组织抵抗,使国家没有在纳粹进攻前屈服;他也长期站在帝国的立场上看待殖民地和秩序。战争中的坚定不能替后一部分历史消失,后一部分历史也不能倒过来抹去他在战争中的作用。他还记得一九四五年的选票。胜利已经临近,人民却仍然可以把掌权者从职位上撤下。那次离场使他明白:被统治者的同意能够在危急时把权力交给一个人,也能在掌声尚未散尽时把它收回。
黄宗羲在杰斐逊身后,腋下夹着《明夷待访录》。靛蓝封面的书角已经卷边起毛,书脊上的麻线被重新装订过多次,书上泛起灰白的光。从崇祯十七年大明覆亡,到康熙初年落笔成书,“天下为主,君为客”这套问题在他心中沉了近二十年。书写不过数年,追问却贯穿余生。“明夷”,字里的光受了伤。羊皮纸上的几千字,在光罩上一齐对准书页上的“明夷”两个字,同时洒下一层极薄的暖色。灰白被暖了一下,一丝一丝的湿冷从“明”字的笔画里渗出来,所有的书页同时合拢。
杰斐逊左侧站着一个身穿锁子甲的女人,甲上的左肩比右肩松了一个孔。她的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托着一团来自鲁昂火刑柱上的判焰,火焰的边缘漂浮着判定她死刑的审判书燃烧的纸屑。审判她的是另一群自称能够解释上帝的人。她不能因为有人利用了自己的信仰,便否认信仰;但她也很难辨别眼前的神是不是上帝。
“你的信仰被王冠和审判者拿来替自己说话。”杰斐逊说。
贞德没有回答,掌中焰火收了一寸,没有熄灭。
荆轲站在杰斐逊的右手边。他把易水卷轴升起,用它把羊皮纸上的几千字吸入又吐出,“这里没有要刺杀的对象。”
杰斐逊居中,丘吉尔抽起了雪茄,黄宗羲把散开的书页重新归拢,贞德左肩微沉,荆轲收起了图。五人站定,看到边缘两个相对的角上,一头站着嵇康、贝多芬和莫扎特三人,另一头是苏小小、沈括、张衡和南丁格尔四人。在竞技场中心,十个人聚拢在一起。三个五人小组已经成形,围绕竞技场中心互成犄角:除他们自己外,一组是俾斯麦等五人,另一组是王阳明等五人。
受力分布图上的最后一个高峰处。
黄道婆的身后站着特斯拉、李广和李白。特斯拉线圈的紫铜丝微微嗡鸣,李白微闭双眼,酒面平静;李广手持长弓,目视远方。她走到王阳明身前,说:“请!”上一次她组队,邀请的是拿破仑。
王阳明把良知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前。他用左手按住剑鞘,右手食指在剑锷的圆镜上轻轻叩了一下,镜面上泛起一道涟漪。
王阳明问黄道婆:“上一次与你结网的人已经死了。”他指的是拿破仑。
“这一次,我们不结网,我负责把敌人结入网中。”
三个五人小组一起看向了竞技场正中心的十个人。
竞技场正中心。六祖慧能、康德、鱼玄机、苏格拉底、梵高、米开朗琪罗、唐伯虎、李清照、达尔文和洛克菲勒,十个人各持法器,围成松散的一圈,仰头将目光聚焦于竞技场中心上空。
洛克菲勒膝上的九成灯亮度暴起,率先升空,在飞到中心上空离地百米处爆裂,铺开成一层均匀耀眼的亮光,照亮了整个竞技场。
紧接着,鱼玄机的断肠笺腾起,沿折痕把三十六页展成一整页,写有诗句的一面朝向上空,放大数倍后飞向中心上空,平铺成巨大的天空画纸。
康德竖起三问刻度尺,放大数倍后升入空中,直追断肠笺。尺面的刻度逐条脱离,在鱼玄机的天空画纸上排成三道淡灰的基准线。线条纵横延展,辅助校对画中诸物的位置与比例。之后,三问尺断裂成了四份化作画框。画框右下角留下了一行字:“我应当做什么?”
梵高的星月调色板和颜料锡管同时升空,在画纸旁调出了各种颜料,群青、钴蓝、普鲁士蓝、铬黄、柠檬黄、翠绿……颜色调好后,梵高没动笔,直到苏格拉底将毒芹汁全部洒向了调色板。毒芹汁渗入调色板,所有的颜料被加上了一层透明极薄的青白色。画笔游动,星空成形。
画面中:钴蓝的天幕有如一匹被反复揉捏的旧绸缎,每一道褶痕里都藏着未断的叹息;燃烧的星体随时都可能被拽回深渊;星云在不息地旋转,好像是濒死者的瞳孔,越转越空洞。梵高用了最亮的颜料,画出的却是最沉的暗。
“太厚了,”米开朗琪罗说。他的凿子升空,停在星空正中央。凿子转了半圈,第三道缺口朝下,对着整片夜空。凿子开始转。第一圈,刃锋靠近画布,缺缝里传出极低的一声嗡,整幅画的十层钴蓝同时震了一下。第二圈,刃锋往下沉,一层半透明的钴蓝膜从整片夜空表面被揭起来,膜上带着梵高所有的笔触纹理。第三圈,刃锋加速下沉,颜料纷纷掉落,群青、钴蓝、普鲁士蓝……
凿子碎了,整片夜空薄得像一层刚铺上去的釉,穹顶的黑色淡成了清澈的淡蓝,星群同时亮了,被压抑已久的温暖和光明一起涌出来:大星呈现暖白色,小星披着淡金色,最远的星点则透出极浅的粉,全部旋得清澈透亮。月亮在右上角浮到夜空最表层,洁白上裹着一层极淡的乳黄。
“够了。”米开朗琪罗说。
这时,唐伯虎桃花庵画卷飞向了星空,定格为清澈星空下的一棵桃树,满树芬芳。李清照的手稿紧随其后,上面的词环绕桃树三周,在桃树下化作一湾溪流,几瓣桃花飘在上面。
达尔文的笔记本里,他在小猎犬号航程中画下的草图动物一只只脱离了纸面,飞入了星空:地雀飞向桃枝,巨龟爬到小溪旁边,甲壳虫飞上了龟背。这些分离已久的生命在画面中重新相遇。在神的世界,自然规律没有被撤销,有智慧的生命终于没有把竞争画成世界唯一的线条。
慧能枯叶缝缀的袈裟升空,化成近于无色的薄光。光不落在画面任何一处,它覆盖在星空的最外层。本来无一物,所有没画的空白,都是禅。
这时,画面开始有了呼吸:十一颗星开始沿各自轨道缓缓绕行,几瓣桃花飘落在溪流上,甲壳虫拍打着翅膀,巨龟闭上了眼睛,地雀更换了第三种喙形。慧能用空托包裹着这一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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