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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船

    第7章 雨船 (第1/3页)

    陈四的船是一条很旧的小乌篷。

    船身窄,吃水浅,平日就停在下游一处废渡边。阿菱说,那条船已经用了很多年,船头第三块木板是后来补的,篷顶漏雨,阿翁总说要修,却总是没修。

    “他说船旧一点好。”

    阿菱抱着空书匣,站在雨里,声音很轻。

    “为什么?”

    柳行问。

    “他说旧船认水。”

    雨下得很大。

    洛水被雨打得一片发白,远处船影模糊,岸边的芦苇被压弯,像一排排低头不语的人。

    何照派来报信的船工叫小唐,年纪不大,满脸雨水,急得说话都打结。

    “我去陈老头那边送话,本来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旧库里那个书匣。结果到渡口一看,船没了,屋里也空了。灶还是热的,人应该刚走不久。”

    阿菱问:“他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小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柳行看向为光。

    为光撑着伞,伞沿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自己去看。”

    废渡在下游三里外。

    三里路不远,可雨天泥滑,柳行右肩又伤着,走得比平日慢。阿菱却走得很快。她抱着书匣,鞋袜全湿,裙角沾满泥水,也没有停。

    柳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赶去废祠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走得很急。

    急着去救人。

    急着证明自己没有信错人。

    急着相信,只要自己赶到,一切就还有转圜余地。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去晚了才输,而是你出发的时候,别人已经把结局写好了。

    他不想阿菱也这样。

    可他不能拦她。

    废渡到了。

    那是一处几乎不用的老渡口,岸边只有几根烂木桩,一间低矮茅屋,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安渡”二字,字迹被水汽磨得模糊,只剩半边。

    小乌篷果然不在。

    水边只留着一截被割断的缆绳。

    阿菱冲过去,跪在岸边,抓起那截绳子。

    绳口整齐。

    是刀割的。

    她脸色一下白了。

    “有人带走他。”

    柳行蹲下,看着绳口。

    “不一定。”

    阿菱猛地抬头:“绳子是刀割的!”

    柳行说:“若是别人强行带走他,为什么要割绳?”

    阿菱怔住。

    柳行指了指木桩。

    “解开更快,也更安静。割绳会留下痕迹,像是故意让人知道船走得很急。”

    小唐在旁边问:“那是陈老头自己割的?”

    柳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进茅屋。

    屋里很小。

    一张床,一口灶,一张旧桌,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桌上有半碗凉粥,灶底还有余温。床边放着一双旧鞋,鞋头沾着泥。

    阿菱跟进来,一眼看见墙边的竹篓。

    “他的药篓还在。”

    柳行问:“他出门一定带药篓?”

    “他腿寒,常年要吃药。若去远处,一定带。”

    柳行又看向床边。

    “鞋呢?”

    阿菱说:“那是他在家穿的。”

    “撑船穿哪双?”

    阿菱低头看了一圈,脸色更白。

    “那双不在。”

    柳行走到灶边,摸了摸锅沿。

    灶是热的,粥是凉的。

    说明陈四烧过粥,却没有吃完。

    他是突然走的。

    但不是被人拖走。

    如果是被人拖走,屋里不会这么整齐。

    如果是自己远走,又不会留下药篓。

    他更像是知道有人要来,临时决定上船,但故意留下割断的缆绳,让人以为他是被带走。

    柳行走到门口,看向水面。

    “他不是逃。”

    阿菱问:“那他去哪了?”

    柳行说:“去一个他觉得必须在我们之前到的地方。”

    为光忽然说:“屋后。”

    柳行回头。

    为光站在屋后檐下,低头看着泥地。

    柳行走过去。

    泥地里有脚印。

    一深一浅。

    陈四腿脚不好,走路时左脚总会压得更重。脚印从屋里出来,绕到屋后,又回到水边。

    屋后墙根下,有一小块新翻过的泥。

    阿菱也看见了。

    她立刻蹲下,用手去刨。

    泥很湿,很快刨出一个油布包。

    她打开油布。

    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只旧拨浪鼓。

    鼓面已经破了,一边的绳珠也少了一颗。

    阿菱看着那只拨浪鼓,眼睛忽然红了。

    “这是我的。”

    柳行没有说话。

    阿菱慢慢坐到地上。

    “我小时候生病,他哄我用的。我一直以为丢了。”

    她把拨浪鼓抱在怀里,像抱住一点已经很远的童年。

    油布里还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很歪。

    不是读书人写的字。

    阿菱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

    “阿菱,阿翁不是好人。”

    “你爹死在桥上,我有罪。”

    “书匣里的东西,我藏过。不是为我,是为你。”

    “若我回不来,你不要替我求情,也不要替我报仇。”

    “去旧桥。”

    阿菱看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柳行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

    陈四不是没想说。

    他只是知道,有些话当着阿菱的面说不出口。

    为光问:“纸背。”

    阿菱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桥腹。”

    柳行抬头看向洛水上游。

    旧桥。

    桥腹。

    断桥已经塌了十年,只剩两截断桩。哪里还有桥腹?

    除非陈四说的不是水面上的桥。

    而是桥下。

    柳行忽然想起昨夜陈四说过的话:

    “我那时候就在桥下。”

    十年前桥塌之前,他在桥下补桩。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桥底结构。

    若他藏东西,最可能藏在桥腹残梁里。

    阿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我要去旧桥。”

    小唐急道:“现在?雨这么大,水涨得厉害,旧桥那边危险。”

    阿菱看着他。

    “我爹死在那里。阿翁也去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去?”

    小唐说不出话。

    柳行没有劝她。

    他只是问:“你会水吗?”

    “会。”

    “会撑船吗?”

    “会。”

    “怕不怕陈四说的东西,和你想的不一样?”

    阿菱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怕。”

    她抱紧书匣和拨浪鼓。

    “但我要听他亲口说。”

    柳行点头。

    “那就去。”

    为光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

    柳行说:“我不去,她可能会死。”

    “你去了,也可能会死。”

    “那至少多一个人知道她为什么死。”

    为光沉默了一下。

    随后她把伞收了。

    “走。”

    他们没有从岸上走。

    阿菱在废渡旁找到一条备用小船。船比陈四那条更小,只能坐三四个人。小唐本想跟着,被为光留在岸上。

    “回去告诉何照,封住旧库和长丰账房。别让任何人靠近阿庆的尸体。”

    小唐问:“那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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