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库 (第1/3页)
长丰旧库不在船行大院里。
它在下游渡口后面,一片废弃的药仓深处。
长丰船行当年还叫长丰药铺时,所有药材都从那里出入。后来船行做大,货仓迁到新码头,那片旧仓便渐渐荒了。洛水人都知道那里有几间老屋,却很少有人过去。
因为那里太湿。
湿得墙皮脱落,木柱发霉,连风吹进去都带着一股陈年药味和水腥味。
柳行赶到时,旧库外已经围了很多人。
长丰的人先到。
何照站在最前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手里也有一把铜钥匙,显然旧库不止一道门。身后是十几个青衣护卫,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船工,大约是刚从西仓救火赶来。
白浪帮的人也到了。
高瘦汉子握着铁篙,身边跟着二十来个帮众。昨日旧桥头没能动刀,他们心里那口气还没散,如今听说长丰旧库被打开,个个眼里都像压着火。
官差来得最慢,却最会摆阵。
两个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站在库门旁,嘴上说“奉命查封”,手却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往何照和白浪帮之间扫。
看热闹的人更多。
船工、货郎、死者家属、镇上百姓,沿着湿泥路站成一圈。人一多,话就多。话一多,旧事就像被风翻起来的纸灰,到处都是。
“听说旧库里藏着断桥案的真账。”
“真账?十年前官府不是定过案了吗?”
“定案有什么用?我表叔当年就在桥边,他说那桥塌得邪门。”
“长丰这回怕是压不住了。”
“白浪帮也不干净,他们这些年打着替旧案讨公道的旗号,抢了多少船?”
柳行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一会儿。
为光站在他旁边,手里仍是那把裁纸小刀。
她看起来不像来查案。
更像来买纸。
柳行问:“你觉得谁开的旧库?”
为光说:“你觉得呢?”
柳行看向库门。
旧库大门上的铜锁已经断了。
不是用钥匙开的。
锁口被某种极薄极利的东西切开,断面很齐。门缝旁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像有人刚从河里上来,鞋底还没干。
“摘星台。”柳行说。
“为什么不是白浪帮?”
“白浪若开了旧库,不会喊得满镇皆知。他们会先把里面的东西搬走,再拿出来逼长丰。”
“长丰呢?”
“长丰若自己开库,也不会挑西仓失火之后。”
为光点头:“继续。”
柳行看着门口那道水痕。
“摘星台先烧西仓,引开长丰,再派人开旧库。可他们没有悄悄拿完就走,反而让消息传出来。”
“为什么?”
柳行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不怕乱。”
为光看了他一眼。
柳行低声说:“他们甚至想要乱。旧库里可能有东西,他们要拿;但旧库外这些人,他们也想用。”
为光说:“不错。”
这两个字来得很轻。
却让柳行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他刚要往前走,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何照已经同官差吵起来。
“旧库是长丰私产,凭什么查封?”
一个胖捕头摸着胡子,慢悠悠道:“何少东家,话不能这么说。如今有人报官,说此处藏有十年前断桥案旧证。既涉命案,官府当然要查。”
何照冷笑:“十年前官府说是桥旧失修,如今又说涉命案。你们官府的口风,倒比洛水风向还会转。”
胖捕头脸色一沉:“何照,你这是讥讽官府?”
白浪帮高瘦汉子在旁边笑了一声。
“何少东家急什么?若旧库里没鬼,让大家看一眼不就完了?”
何照看向他:“轮得到你白浪说话?”
高瘦汉子把铁篙往地上一顿:“十年前死的人里,有三个是北岸的人。轮不轮得到,不是你长丰说了算。”
两边气又紧起来。
围观的人往后退。
柳行看见昨日那个老妇人也在人群里,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穿着青布衣裳,发辫用白绳系着,脸色很白,却一直盯着旧库门。
陈四没有来。
但柳行知道,这少女大概就是陈四养大的那个遗孤。
她也在等旧库里的答案。
何照忽然看见柳行,眼神一动。
“柳公子来了。”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柳行。
白浪帮的人看他。
官差看他。
长丰的人也看他。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像忽然想起昨日旧桥头那个拦刀的年轻人。
柳行不喜欢这种目光。
太多。
太杂。
里面有期待,有怀疑,有利用,也有等着看他出错的兴奋。
他想退半步。
为光却在他身后说:“站稳。”
柳行于是站住了。
何照问:“柳公子,旧库既因你查账而开,你觉得今日该怎么查?”
这话很锋利。
看似问他,其实是把他推到众人前面。
若他说由长丰查,白浪不服。
若他说由官府查,死者家属不信。
若他说由白浪查,长丰必然翻脸。
若他说由光庐查,所有人都会觉得光庐要独占证据。
柳行看着何照。
何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少东家也在试他。
或者说,也在逼他做一个能让所有人暂时接受的局。
柳行想了一会儿,说:“三方同入。”
胖捕头皱眉:“哪三方?”
“长丰,白浪,官府。”
白浪帮有人冷笑:“那光庐呢?”
柳行说:“光庐不拿东西,只记。”
高瘦汉子问:“谁知道你记得公不公道?”
柳行看向人群里的老妇人。
“再请死者家属派一人同入。”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老妇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
可她身边的少女忽然上前一步。
“我去。”
老妇人急忙拉她:“阿菱!”
少女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爹死在桥上。我想看。”
她声音不大。
却很稳。
柳行看着她。
阿菱。
原来她叫阿菱。
白浪帮高瘦汉子点头:“我同意。”
何照沉默片刻,也说:“可以。”
胖捕头见两边都答应,便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如此,官府派我进去。”
为光忽然说:“你不行。”
胖捕头脸色一沉:“为光姑娘这是何意?”
为光说:“你太胖,跑不快。里面若塌了,堵门。”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笑了一声。
胖捕头脸色涨红。
另一个瘦捕头赶紧上前:“我去。”
为光点头:“你能活久一点。”
瘦捕头脸色也不太好看。
最后定下入库的人:
长丰,何照。
白浪,高瘦汉子。
官府,瘦捕头。
死者家属,阿菱。
光庐,柳行与为光。
一共六人。
库门推开时,一股霉药味扑面而来。
阿菱捂了捂口鼻,却没有退。
柳行提灯走在中间。
旧库里很暗。
光照出去,只能看见一排排发黑的木架。架上有烂掉的药筐、旧箱、麻袋,还有一些被油布包着的账册。地上积着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何照走到最前面,脸色越来越沉。
“这里有人动过。”
高瘦汉子冷笑:“你们长丰旧库,当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何照没有理他,指着地上的箱子。
“这些箱子原本不该在这里。”
柳行蹲下看。
箱子上有拖拽痕迹。
有人把几只箱子从库深处拖到了靠门的位置,又没有带走。
很奇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