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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丰账

    第5章 长丰账 (第3/3页)

    像有人曾经用另一张纸垫在上面写过字。

    他又翻下一页。

    也有压痕。

    不是账。

    是暗记。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把杯底一点水轻轻抹在纸背。

    痕迹慢慢浮出来。

    为光微微挑眉。

    “谁教你的?”

    柳行说:“以前被人骗时学的。”

    水痕显出几个极淡的字。

    不是完整句子。

    只有三个词。

    “星台。”

    “书匣。”

    “沈。”

    沈。

    柳行心口一紧。

    白砚不是本名。

    那个第八个人,姓沈?

    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

    何照已经带人去了西仓,偏厅门口只剩两个护卫。两人都焦急地看着外面,没注意到柳行动作。

    柳行刚想再看,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一声。

    不是火声。

    是弩机扣动的声音。

    他本能往后一仰。

    一支细弩穿窗而入,钉在账册上。

    正中白砚那一页。

    纸页瞬间被黑色火药点燃。

    柳行左手一拍桌面,把那页账从册中撕下,用茶水压住火星。

    护卫听见动静冲进来。

    窗外人影一闪。

    为光已经掠了出去。

    她动作很快。

    快得像一页纸被风翻过。

    柳行顾不上窗外。

    他把那半页烧焦的账纸死死按在茶水里,直到火灭。

    纸已经黑了一角。

    但“白砚”两个字还在。

    水痕里的“沈”也还在。

    何照冲回偏厅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先看账纸,再看柳行,最后看向窗外。

    “谁动的手?”

    柳行说:“不是长丰的人?”

    何照脸色铁青。

    “若我要烧账,不会等你看见白砚再烧。”

    柳行点头。

    “我信。”

    何照一怔。

    柳行把那半页湿透的账纸摊在桌上。

    “何少东家,现在可以说了吗?”

    何照看着那页纸,像看着一个十年没有合上的伤口。

    外面的火还没灭。

    长丰院里人声嘈杂。

    可偏厅里却静得可怕。

    很久后,何照终于开口。

    “白砚不是长丰的人。”

    柳行没有打断。

    何照说:“他是我父亲带回来的。断桥后三日,他抱着一个书匣来,说可以帮长丰把所有账做干净,也可以帮长丰挡住官府和江湖的追查。条件是,长丰给他一个文书身份,三个月后送他离开洛水。”

    “他姓沈?”

    何照看了柳行一眼。

    “你已经看出来了。”

    “沈什么?”

    何照闭了闭眼。

    “沈归鸿。”

    柳行记下这个名字。

    沈归鸿。

    为光从窗外回来,手里拿着一枚细弩。

    她把细弩放在桌上。

    弩身上,有一个小小的星形刻记。

    和陈四给他的木片一模一样。

    何照脸色彻底变了。

    “摘星台……”

    为光淡淡道:“看来他们不想让这个名字重见天日。”

    柳行问:“沈归鸿后来去了哪里?”

    何照说:“不知道。”

    柳行看着他。

    何照苦笑:“我那时只有十二岁。我只记得他走那天,父亲亲自送他上船。船往京城方向去。”

    京城。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洛水案里。

    像一条更远的水路,突然从眼前铺开。

    柳行低头看着湿账纸上的名字。

    沈归鸿。

    摘星台。

    京城。

    书匣。

    这已经不是洛水一地的旧案了。

    为光说:“走吧。”

    柳行抬头:“现在走?”

    “今天能看的已经够多。”

    何照忽然说:“等等。”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旧库钥匙。长丰开业前几年的散账、货契、旧信,都在那里。你若真想查,就去看。”

    柳行看着那把钥匙。

    “你为什么给我?”

    何照沉默片刻。

    “因为昨夜之后,他们已经不信长丰了。”

    “摘星台?”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何照说,“我只知道,十年前我父亲以为自己借了他们的手,换来长丰十年兴盛。可现在我才明白,长丰也只是他们账上的一笔。”

    柳行收起钥匙。

    “你怕吗?”

    何照看向外面还未散尽的烟。

    “怕。”

    “那为什么还给?”

    何照说:“因为我不想长丰再替别人管一条自己都看不清的水路。”

    柳行把钥匙握在手里。

    这一刻,他忽然对何照生出一点很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昨日拦死者烧纸,今日又交出旧库钥匙。他不是好人,也不完全坏。他站在长丰的位置上,身后有几百个船工的饭碗,也有十年前没有洗净的血渍。

    江湖里最难写的,正是这种人。

    离开长丰时,西仓的火已经灭了。

    烧掉的是一批药材。

    船工们满身灰土,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手被烫伤,有人衣服烧破。一个年轻船工抱着半箱没烧完的药材,哭得像个孩子。

    柳行走过他们身边,脚步慢了些。

    为光问:“看什么?”

    柳行说:“看长丰若倒,先倒的是谁。”

    为光说:“记下来。”

    回到客栈,柳行铺开纸。

    右肩疼得几乎握不住笔。

    可他还是写了很久。

    他写:

    “长丰账中有白砚,白砚或名沈归鸿。断桥第八人,抱书匣,入长丰,校账三月,随后往京城去。其后有人焚仓、射账,欲灭其名。”

    又写:

    “长丰设局得利,却非终局之主。摘星台借长丰改道,借江湖仇杀遮目,借账册洗手。账若太干净,便要看是谁替它洗过。”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补了一句:

    “查账不是为了让一家倒下,而是为了知道,谁把所有人都写进了账里。”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客栈楼下有人喊:

    “长丰旧库开了!”

    柳行猛地抬头。

    为光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裁纸小刀。

    她看着他。

    “看来有人比你更急。”

    柳行把湿账纸收入怀中,拿起铜钥匙。

    窗外天色阴沉,洛水上空聚着一层厚云。

    像一场更大的雨,终于要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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