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只鹌鹑进酒吧 (第2/3页)
袋厚度大概有两厘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德彪一页一页地翻,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翻到Kevin蹲在走廊上用电热锅煮泡面的照片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停在那口廉价电热锅上——那口锅大概值十几块钱,插头线还用胶带缠着,而用这口锅的人欠了他八千块。翻到假绿卡模板的照片时,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翻到受害者关系图时,他忽然停下了,盯着那张图看了至少十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甜甜圈,问了一句:“你画的?”
“是。”甜甜圈坐直了身体,“用手机备忘录画的初版,昨天晚上重新誊了一遍。原来那张被我改得乱七八糟箭头都交叉了,我自己都快看不懂了。誊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受害者还没联系上——就是那个微信头像是多肉植物的——我打算明天再试着加他一次。”
周德彪没有说话。他把文件袋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做了个手势。
“跟我来。真正的谈判不在吧台谈。吧台是喝酒的地方,不是谈事的地方。”
三人跟着他穿过酒吧深处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隐形木门,走进一条更窄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没有装饰,只有柔和的间接照明从踢脚线的缝隙里渗出来。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甜甜圈觉得脚下不是地毯,是某种吸收了所有声音的物质。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比刚才那扇讲究得多——深色木材上雕着精细的花纹,甜甜圈仔细看了几秒,发现那些花纹是某种藤蔓植物,从门框底部一直盘绕到顶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弧度流线型,握上去温润而沉稳。
周德彪推开门侧身让三人进去,那个侧身的姿态里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甜甜圈迈进去就后悔了——他应该让牢A先进,因为牢A至少见过比弗利山庄富人的垃圾桶,知道富人区长什么样。而甜甜圈对“高级场所”的全部认知来自救济站的排队队伍和灰狗大巴的候车室,这两者跟眼前这个被四面屏风围起来的私密空间差了大概一个银河系。
屏风每一扇都有近两米高,绣着精细的花鸟图案:牡丹的花瓣从深红到浅粉层层渐变,每一根丝线的颜色过渡都光滑得像真实的植物组织;锦鸡的尾羽用了至少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灯光下不同角度会泛出不同的光泽;梅花的枝干苍劲有力,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朝向;仙鹤的翅膀展开时羽毛根根分明。甜甜圈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扇屏风上的一朵牡丹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一朵牡丹用的丝线大概比他一条裤子的成本还高。房间正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深色桌布垂到地上,每隔一段距离摆着一盏小台灯,灯光只照亮桌面,四周屏风后的空间依然隐藏在柔和的阴影里。
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不需要任何介绍,不需要任何头衔,甜甜圈在踏进这个房间的瞬间就知道,这三个人大概就是周德彪背后的那群“老家伙”——那些制定规则而不需要亲自拎高尔夫球杆的人。最左边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色的佛珠,每一颗都光滑得反光,大概被盘了至少十几年。他的手指很瘦,但动作很灵活,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转动,节奏均匀,一秒一颗,不急不缓。中间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支看起来比甜甜圈全部身家还贵的钢笔,笔帽上有两圈精致的金环。最右边的人最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色高领毛衣,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正用一种审视的、但不带恶意的目光打量着进门的三个年轻人。
周德彪走到金丝眼镜旁边微微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金丝眼镜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不算锐利,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经过筛选:“坐。”
三人坐下。甜甜圈发现屁股下面的椅子跟丁胖子广场上那些折叠椅完全是两种存在——这把椅子稳稳当当地托住他,不软不硬,刚好让人保持端正的坐姿。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然后发现牢A和李根也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三个人坐得像三棵刚被扶正的树苗。李根甚至还下意识地把脚往后收了收,大概是怕那双大一码的鞋在桌布上蹭出痕迹。
“材料带来了?”金丝眼镜问。甜甜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文件袋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金丝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思维导图时停下了,把图递给银发老头。银发老头看了一眼,手里佛珠停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转动,把图递给高领毛衣。三个人的目光在甜甜圈、牢A、李根之间无声地流转了一圈,然后又交汇在一起。没有声音,但甜甜圈能感觉到某种共识正在他们之间成形。
然后金丝眼镜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些全是你一个人查的?”
“是。”甜甜圈说。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他本来想加一句“在牢A的远程指导和丁胖子的理论框架支持下”,但想了想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因为他知道,这些材料确实是他一个人蹲出来的——用的是自己的腿、自己的眼睛、自己干啃泡面的胃。
“怎么查到的?”
“坐灰狗大巴去洛杉矶,在洗衣店门口蹲了三天。第一天什么都没等到。第二天认错了一个人,差点把人家撞倒。第三天蹲到了,跟着他走了一公里穿过两条巷子,找到他藏身的廉价旅馆,又在旅馆消防通道里蹲了半天,腿麻了三次,被蚊子咬了七个包——”他指了指自己还没完全消肿的右眼皮,“——拍到了这些照片和录音。”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今天洗了多少根葱剥了多少头蒜。
银发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金丝眼镜低沉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说话的人忽然开口的那种质感。“你跟Kevin认识多久了?”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他本人。”甜甜圈如实回答,然后把他欠周德彪的钱、老宋是他的担保人、Kevin骗了老宋又欠周德彪的钱、这中间如何环环相扣的关系用几句话讲了一遍。最后他说:“所以我帮周先生找Kevin,也是在帮自己。听起来可能有点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在漂亮国欠了三笔债——周先生的五万、牙医的一万二、医院的三千五。医院那笔已经转给催收公司了,我可以慢慢谈;牙医是分期,我每个月还在还;但周先生这笔我实在还不起,也不想跑,所以只能想办法解决。”
银发老头手里佛珠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转动。他的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倒是挺诚实。一般人不会当着债主的面数自己有多少笔债。”
“在您几位面前撒谎属于自取其辱。”甜甜圈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大概是他跟救济站志愿者、面摊顾客、大巴检票员、韩国超市收银员、图书馆管理员打交道的经验在这一刻集体爆发了。他在漂亮国底层混了这么久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真理是:在有权决定你命运的人面前,真诚是所有伪装里最省力的,而且往往效果最好。
高领毛衣忽然笑了。很短,只有零点几秒,嘴角一翘就收了回来。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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