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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三只鹌鹑进酒吧

    第19章 三只鹌鹑进酒吧 (第3/3页)

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金丝眼镜没有笑,但他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东西,他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用那支昂贵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你们提出的方案是什么?”他放下笔。

    这次是牢A接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从平时嬉皮笑脸的吐槽模式切换成了丁胖子讲座上那种层层递进的论证模式,每个断句都很稳,每个数字都很精确:“方案分三部分。第一部分,Kevin的下落已完全掌握,藏在洛杉矶韩国城Sunset Motel 307房间,用的假名Jason Wang,活动规律在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周先生派人就能把人带走。Kevin欠周先生的八千块从他身上追回,跟甜甜圈无关。第二部分,甜甜圈的五万债务申请打折,打折理由三条:不是恶意赖账,是被Kevin和老宋的连环骗局间接坑了;在啸爷面摊有稳定工作稳定住址稳定还款意愿,只是没有一次性还清的能力;用两周时间找到了周先生的人三个月没找到的人,证明他的信息搜集能力对周先生有价值。第三部分,具体数字:五万打折到八千,利息全免。”

    房间安静了几秒。甜甜圈听到屏风后面传来极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大概是谁在换茶杯。他盯着桌上那盏小台灯的光圈,不敢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金丝眼镜转头跟银发老头低声交流了几句。高领毛衣也凑过去,三个人用极低的声音交换了意见。周德彪站在一旁,手指在腿侧轻轻敲着。

    然后金丝眼镜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下面的一个按钮。甜甜圈没听到任何提示音,但几秒后,屏风后面无声地走出一个穿全黑制服的年轻侍者,端着黑色托盘,上面放晶莹剔透的香槟杯,淡金色的液体里细密的气泡正从杯底往上升,在液面上轻轻破裂。侍者把杯子一一放在三人面前,又给周德彪和三位老先生的杯子斟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是被编过程序。

    甜甜圈低头看着面前的香槟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杯子洗得比他在面摊洗的葱还干净,一点水渍都没有,连指纹都看不到。他差点想问侍者这杯子是用什么洗的,但及时忍住了。

    “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平时喜欢喝的酒。”金丝眼镜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泽,“本来是用来庆祝生意的,今天破个例。”他看了看身边两位同伴,然后看向三人。

    “年轻人整顿漂亮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学着喝点新东西了。你们的方案——我们接受。五万打折到八千,利息全免。Kevin那边我们会派人去处理。至于甜甜圈——你以后除了在面摊打工,周先生有需要你帮忙打听的事会找你,按信息付费,算是你的兼职。不是白干。”

    甜甜圈端起酒杯,手很稳。不是不激动——而是有一种比激动更深的东西压住了所有颤抖。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当成能上桌谈判的人,能坐在屏风后面的长条桌前,被三个从来不需要亲自拎高尔夫球杆的人审视然后认可。虽然他只是洗葱剥蒜的,虽然他只找到了一个人渣的藏身地点,虽然他的方案是丁胖子帮忙改的牢A帮忙说的李根帮忙站台的——但坐在桌前的这个人,是他自己。

    是那个在救济站用手抠面包假装发霉讹火鸡腿的王伟恒。也是那个在洛杉矶消防通道里被蚊子咬了七个包拍到骗子证据的王伟恒。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他不打算丢掉任何一个。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屏风围起来的空间里回荡。香槟入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甜圈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味道跟救济站过期苹果汁完全不一样,第二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应该很贵,第三个念头是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带一瓶回去给啸爷尝尝。

    走出酒吧时天色已暗,街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圈。甜甜圈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空了的文件袋,里面只剩那张思维导图的备份,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接着Kevin、老宋、周德彪和他自己的名字,箭头旁边标注着各种关键词:欠、担保、骗、借、还。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喝酒了。”

    牢A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在路灯下反光。“香槟不算酒。”

    “算。在救济站的戒酒手册里算,第三章第四条明确写了,包括但不限于啤酒、红酒、白酒、香槟、含酒精的果酒。香槟排在第四位。”

    “你没有戒酒问题为什么要看戒酒手册?”

    “义工发错了,夹在食物券里递给我的。我不好意思退,就看完了。里面有个故事讲一个人戒酒后重新找到了工作,我把那页撕下来贴在床头。”甜甜圈追上两人的步伐,“不过我今晚真的喝了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不为了躲债。”

    三人走过丁胖子广场时面摊的灯还亮着。啸爷正在收摊,铁锅里羊汤见底,灶台火焰调到最小,空气里残留着最后的羊肉和葱花混合的香气。甜甜圈忽然跑起来,绕过垃圾桶跳过消防栓跑到面摊前,气都没喘匀就喊了一嗓子:“啸爷!成了!五万变八千了!他们还请我喝了香槟,一瓶抵我一个月工资!”

    啸爷正在刷锅,头也没抬。“五万变八千,还喝了人家的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赚了?”

    “意味着你欠了人家的情。”啸爷把锅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铁锅发出沉闷的响声,“钱能还清,情还不清。以后周德彪找你帮忙,不管大事小事都得认真干。不是因为你欠他八千,是因为他今天端了那杯酒。酒杯不是随便端的,尤其是他那种人的酒杯。”

    甜甜圈回味着啸爷的话,觉得那杯香槟的后劲确实上来了——不是酒精的后劲,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啸爷您说得对。但我觉得欠人情比欠高利贷强。人情至少是自己挣来的。”

    啸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捕捉的赞许。然后他转身继续收拾灶台。“行了别挡光。明天早点来,葱还没洗。”

    “是!”甜甜圈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因为跑错了方向。他冲还在广场上的牢A和李根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垃圾桶旁打盹的流浪猫吓得跳起来:“明天我请大家吃面!用我的工资!全部!加蛋加肉不加香菜!”

    牢A推了推缠着胶带的眼镜,转头对李根说:“他的工资是管饭不是管钱。他的请客等于啸爷请客。本质上是拿自己的管饭份额请我们吃饭,而我们本来就在面摊上吃饭。这属于内部资源循环,净效益为零。”

    李根想了想:“至少葱是他洗的。他洗的葱确实比我好。拉丁裔姑娘亲口认证过——她说甜甜圈洗的葱有一种能尝出来的诚意。”

    两人看着那个正朝救济站宿舍方向狂奔的灰色身影,异口同声叹了口气。晚风裹着丁胖子广场永远嘈杂的背景音——中餐馆的炒锅声、印度超市的宝莱坞音乐、卖电话卡小哥收摊前最后几句吆喝——把他们的叹气声揉碎,洒在那张从洛杉矶灰狗大巴带回来的、被洗过一遍字迹模糊但还能隐约看到日期和目的地的车票存根上。此刻那张存根正贴在甜甜圈宿舍床头的戒酒手册某一页旁边,跟那个戒酒成功找到工作的故事靠在一起,中间夹着粉头发姑娘给的巧克力棒包装纸——纸被展开压平了,上面的韩文甜甜圈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个粉色的卡通小熊图案他觉得很可爱。

    那是他自己的故事扉页,正在一行一行地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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