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断了 (第3/3页)
还在。那孩子不说话了,可他还在走。
我下了山,回到屯子里,谁也没提这件事。那天晚上屯子里的风终于彻底安静了,连屋檐上结的冰溜子都没有被吹落一根。后山的方向不再传来任何声响,整座山像是终于闭上了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看了很久,月光把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描在天边,一道黑沉沉的长线。护林屋藏在那些黑沉沉的长线里头,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空着,桌子上的弹壳还摆着,七个,暗红色的。门锁着,锁头上落了雪,没人会再去了。
那晚我躺下之后一直睁着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声枪响我已经听习惯了,它每晚都来,来了我就知道山还在被看着。现在它不来了,山还在,可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少了一个每晚都会响起来的、闷闷的打招呼的声音。
后来我又醒了一回,窗外的月光照在被子上,白花花一片。我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远远的、极轻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响——不像枪,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风从高处吹下来,落在了雪地上,轻轻的一声“噗“,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像是有人把一件东西放下了,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我去屯道口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块雪地上,多了两个浅浅的凹坑,不大,间距约有一尺宽,像是有人把一根长条形的物件搁在雪地上压出来的。凹坑旁边有两行脚印——一行是光脚的,小小的,往北去了。另一行细细窄窄的,两道平行的痕,跟在那行小脚印旁边,一起往北延伸,到了屯道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那杆枪被放在了老槐树底下,停了一夜。然后又被拖走了。
那个孩子犹豫了。他走到这儿,把枪放在槐树底下,自己往前走了一段,又回来把枪拖上了。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最后决定带着它一起走。那杆枪太重了,可他不愿意把它留在护林屋里。它已经替他守过夜了,他不能让一把会自己响的枪留在一间空屋子里孤零零地生锈。所以他把它带上了。那杆枪陪着他往北走,枪管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印子,像一条绳子,把两个人的命拴在一起,拉着一块儿往北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两道平行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屯道尽头的拐角处,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它们不会再回来了。那杆枪和那个孩子一起走了,都走了。护林屋空了,屯道口也空了。等春天雪化了,连那两道拖痕也会彻底消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我知道他们走过这条路了。他们一个拖着枪,一个被枪拖着,一起走了,往北走了,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风从我背后吹过来,暖了一点点。冬天还没过去,可那阵风里已经带着一点松软的潮气了。
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