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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除夕夜 (第2/3页)

有近的有远的,近的震得耳朵嗡嗡响,远的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在响。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烧纸钱的味道,还有谁家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混在一块儿,就是年的味道。

    走到屯道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老槐树底下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很矮,只到我的肩膀那么高。穿着一件大人的灰蓝褂子,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两只小手,褂子下摆拖到膝盖以下,整个人裹在里面看着小小的,像一棵被大雪压弯了的小树苗。他光着脚,脚趾头踩在雪地里,红红的,被冻得发白又发粉。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树梢上挂着的一盏红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我站在屯道中间,愣住了。他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我。那是一张七八岁孩子的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眶微微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又黑又亮,里头映着那盏红灯笼的光,亮得像两粒刚擦过的黑石子。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抬起头去看那盏红灯笼了。像是看了就满足了,不急着走,也不急着靠近。

    我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打开盖布,把蓝花碗端出来搁在青石板上,又把搪瓷缸子里的饺子汤慢慢倒进去。汤汁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白腾腾地往上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我把碗往他那边的方向推了推,筷子搁在碗沿上。

    “过年了。“我说,“吃吧。“

    他没动。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两只小手缩在灰蓝褂子的长袖子里,只有手指尖露在外面,冻得红红的。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碗饺子。热气还在往上飘,白腾腾的一缕一缕的,在灯笼的黄光底下像一条细细的丝线,连着碗和天。

    我站起来退了几步,退到屯道另一边,背过身去。我知道他害羞,他跟我一样,有人在的时候吃不下东西。我蹲在那儿数地上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又一片一片地盖在旧印子上。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了几步就停了。然后是蹲下去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响声——叮,一声,又一声,不急不慢的。

    我蹲在那儿没回头。远处的炮仗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在雪夜里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放。身后的筷子声停了,然后是放下碗的声响,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又是脚步声,咯吱,咯吱,往屯道口的方向去了两步,又停了。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说了两个字的音节,我分辨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两个字是:

    “暖和。“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咯吱,咯吱,往北边去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慢慢消失在炮仗声和风声里。我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老槐树底下空空的,青石板上的蓝花碗空了,碗底的汤汁喝得干干净净的,连碗沿上沾的那一圈油都被舔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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