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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除夕夜 (第3/3页)

碗旁边又压了一片松树叶。那片叶子比小年那天的还要干,卷得更紧,像一个小小的卷轴。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指甲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圆圆的,身体小小的,两条胳膊张开着,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飞。

    他画的是自己。他终于把自己画出来了。

    我把松树叶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端起空碗放回竹篮,盖好布。雪落在头发上、肩上、睫毛上,凉凉的,可我不觉得冷。我蹲在那儿看着北边的方向,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走。他正在沿着那条被雪盖住的土路往北走,走得不快不慢的,他知道路该怎么走了,他知道哪一步踩下去雪是实的、哪一步是虚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拎起竹篮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片雪地上,两个小小的膝盖印子还在,印子里的雪化了又冻上了,成了一片薄薄的冰。那一片冰在灯笼的光底下闪闪发亮,像一块小小的镜子,能照见天上的雪落下来,又化在它自己的表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我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奶奶坐在炕上等我,炕桌上摆着两碗饺子,还在冒着热气。

    “吃了?“她问。

    “吃了。“我把竹篮放在墙角,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奶奶,他今晚来了。“

    奶奶没问他是谁。她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饺子,用筷子夹起一个递到我碗里,说:“那就好。来了就好。来了就过年了。“

    我坐下来端起饺子碗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烫嘴,汤汁涌出来在舌尖上化开,跟小年那天晚上端去屯道口的那碗饺子一个味道,又不太一样——那晚的饺子是送人的,这碗饺子是我自己吃的。吃到自己嘴里的味道比送出去的时候多了点什么,像是有了回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鞭炮声渐渐稀了,零零星星的,像是年也在一点一点地往远处走。后山的方向在黑夜里蹲着,沉默着,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我知道它底下有东西正在往北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得不快不慢的。他吃了年夜饭,喝了一碗饺子汤,他说暖和,然后他走了。

    他现在应该走得更远了吧。

    我放下碗,从衣兜里掏出那片松树叶展开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在,脑袋圆圆的,胳膊张着,像是张开手在等人接住他,又像是自己扑向了什么。他的脚没有画,大概是因为他光着脚走的,脚趾头在雪地里踩着,太冷了,顾不上画脚。可他的胳膊张着,像是在抱什么,又像是在跟谁告别。

    我把松树叶夹进炕桌上那本旧书里,合上书页。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着,一片一片的,把所有的脚印都盖住,把所有的声音都收拢了。像是整个屯子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用等了。

    我端起了饺子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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