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鹤仙宴 (第1/3页)
旧街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药铺门前依旧每天排着长队。
卖早点的王叔照例天没亮就推着车出来,巷口修鞋的老赵还是坐在那张矮木凳上,一边补鞋,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
只是顾远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像刚开医馆时那样慌乱。
什么时候该落针。
什么时候该停针。
什么时候一句话比一副药更有用。
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刻进了他的身体。
每天清晨,他都会比病人早起半个时辰。
扫地。
煎药。
擦针。
最后才打开医庐的大门。
日子并没有因为白韶的出现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正变化的,是顾远自己。
他开始能独立处理越来越多的病人。
普通外伤。
经络损伤。
蛇毒。
寒热。
甚至一些初步的欲虫侵染,也能在白韶不出手的情况下暂时压制。
白韶却越来越闲。
除了每天吃饭,就是晒太阳。
偶尔嘴馋,还会让顾远去街口买烧鸡。
街坊们渐渐也习惯了这个矮胖老人。
没人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蹲在门口逗流浪猫。
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白韶躺在门口睡觉,还往他怀里塞了半块糖。
白韶醒来后,竟真的把糖吃了。
顾远看得哭笑不得。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白韶一边嚼,一边说道:
“别人送的。”
“甜一点。”
顾远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人,如今竟能为了半块水果糖高兴半天。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七个月。
直到一天黄昏。
旧街来了一个顾远从未见过的人。
那人没有坐车。
没有保镖。
也没有任何气势。
只是撑着一把青竹伞,慢悠悠从雨里走进旧街。
他一路走来。
整条街上的猫狗,全都安静下来。
就连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也同时飞向天空。
顾远正在替一位老人扎针。
忽然抬起头。
街口。
那个撑伞老人已经停在有雪医庐门前。
老人没有进门。
只是抬起头,看着屋檐下那块”有雪医庐”的木牌。
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点头。
“不错。”
“有点意思。”
顾远还没开口。
后院。
原本正躺在竹椅上睡觉的白韶,突然睁开眼。
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
下一刻。
他已经站在院门口。
目光越过顾远,与那位撑伞老人隔着整座前堂,对视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却像忽然静止。
良久。
白韶才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隐仙派。”
老人缓缓收起竹伞。
伞柄轻轻点地。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他脚下为中心,向四周缓缓荡开。
顾远体内玄凝罩竟自行运转起来。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真正的高手。
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站在那里。
天地都会有反应。
老人微微拱手。
“隐仙派。”
“陆星槎。”
“奉代宗主之命。”
“请白先生赴宴。”
说完。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青铜请帖。
请帖没有飞。
没有灵光。
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可就在它落桌的一瞬间。
整张木桌。
竟微微向下一沉。
仿佛那不是一张请帖。
而是一座山。
白韶眯起眼。
“齐观海还没有醒?”
童子摇头。
“宗主还在闭关养伤。”
“谁主持”
“代宗主陆星槎。”
白韶把请柬翻到背面。
一条极细水线从青铜纹路间流出,在他掌心凝成几行小字。
隐仙归鹤宴。
宴请天武榜首白韶。
另请有雪医庐顾远同行。
顾远抬头看了过去,白韶将请柬抛给他。
顾远接住的瞬间,手腕向下一沉。
请柬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青衣童子看见他险些脱手,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宴设何处?”白韶问。
“会稽北峰,观海台。”
“什么时候?”
“今晚子时。”
白韶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厚重,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会稽北峰距离旧街并不远,可隐仙派既以青铜请柬开路,宴席自然不会设在寻常山中。
他随手将烟头按进茶盏。
“知道了。”
童子没有立刻离开。
“代宗主另有一句话。”
“说。”
“黎照海旧疾复发,苏明妃心脉异动。请白先生入席之后,先看人,再饮酒。”
白韶原本松散的目光微微一凝。
顾远也放下了账本。
黎照海是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万宝盛会期间,他曾借商会暗线寻白韶续命。顾远只远远见过他一次,记得那位老人解开大氅时,胸口衣物下方曾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并非贴在皮肤表面。
它们随着心跳缓慢张合,像身体里藏着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海兽。
至于苏明妃——
她本名苏照薇。
四海商会旧部更习惯称她“明妃”。
拍卖场中,她始终戴着白狐面具,数次按住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那里若长期隐痛,多半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可她自己曾透露,每逢疼痛发作,昏迷时都会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不属于她。
白韶复生之后,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这两个人。
如今隐仙派却将他们一同请入归鹤宴。
显然不只是吃一顿饭。
青衣童子踏上竹叶,正要离开,白韶忽然叫住他。
“今晚有什么菜?”
童子愣了一下。
“神仙酿、百年蓝海参、谵鱼肉、雾松髓,还有一枚海妖蚌丹。”
白韶的眼睛亮了。
“早说。”
童子没听懂。
白韶已经转身进屋。
“顾远,关门。”
“今日还有四名病人复针。”
“让他们明日来。”
“有个老人腿伤不能拖。”
“我替你扎。”
白韶嘴上说着,桌边针匣已经自行打开。
三根银针飞出窗户。
街对面刚走到巷口的跛足老人忽然停下。三根针隔着衣料没入腿侧,紧缩多年的筋脉同时松开。
老人茫然迈出一步。
原本拖地的右脚竟抬了起来。
再回头时,银针已经越过雨幕,重新飞回医庐。
白韶收起针匣。
“现在能走了。”
顾远看着他。
“下次先问病人。”
“问了他就害怕。”
“你这样更吓人。”
“等你神念能过百丈,也可以吓别人。”
白韶提起苏明妃留下的烟盒,转身上楼换衣。
顾远望着桌上的青铜请柬,心中却没有白韶那样轻松。
隐仙归鹤宴。
能被请入席的人,恐怕没有一个寻常人物。
而请柬上特意写下他的名字,绝不只是让他陪白韶吃饭。
⸻
子时之前,雨停了。
白韶没有穿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只换了一件宽大的黑布长衫。灰白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依旧没有针囊。
顾远背着旧药箱。
箱中除银针和常用药材外,还放着赵朴留下的一册薄脉图,以及沈砚送他的空间戒。
青衣童子仍在街口等候。
他拔开朱红葫芦的塞子。
没有酒香。
一片乳白云气从葫芦里涌出,落地后化成一只丈许长的白鹤。
白鹤没有血肉。
羽毛皆由云气凝成,双目却如青玉。
三人踏上鹤背。
云鹤振翅。
整条旧街迅速向下沉去。
顾远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看城市。
万家灯火铺向远方,高楼之间车流不息。夜色下依然有工地施工,也有酒楼、赌场和会所彻夜不眠。
城北山火尚未完全熄灭。
火光将半边云层烧成暗红。
白鹤向西北飞去。
经过一片黑云时,顾远忽然看见云下立着一个人影。
高瘦。
戴着帽子。
脚下没有任何承载之物。
顾远猛地回头。
黑云里已经什么都没有。
白韶坐在前方,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
“看见什么了?”
“一道人影。”
“哪里?”
顾远指向身后。
白韶的神念瞬间铺开百丈,又继续向外扩展。
云中没有人。
只有几只夜鸟惊慌飞散。
白韶收回神念。
“进山以后少盯着云看。”
“为什么?”
“隐仙派最喜欢把门藏在不该看的地方。”
话音刚落,前方云海忽然裂开一道竖缝。
白鹤没有减速。
径直撞了进去。
顾远眼前一暗。
耳边风声消失。
等光线重新出现时,城市已不在身后。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
无月。
无星。
海水却映着淡蓝光芒。
远处孤峰从海中拔起,峰顶悬着一座白玉宫阙。数十条石桥从虚空延伸至峰顶,每一座桥上都有人影前行。
有老者骑鹿。
有女子踏剑。
有人乘着一只青铜棺。
还有一位赤膊壮汉,脚下踩着两条首尾相接的黑蟒。
顾远看得心惊。
这些人的气息有强有弱。
最弱者也远胜他此刻修为。
云鹤落在观海台外。
刚踏上石地,一股沉重威压便从四面八方压来。
不是有人故意针对。
而是此地强者太多,各自气息交织,普通人只要靠近,便会本能感到窒息。
顾远体内玄凝一息自行运转。
气息并未向外抗衡,而是沿五脏缓慢收缩,将自己的心跳、呼吸和血气都收在一层极薄罩膜之内。
周围威压从身上扫过。
像水流绕过一块圆石。
青衣童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眼中那点失望消失了。
观海台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
每一名来客经过,碑上都会浮出姓名与榜位。
踏蟒壮汉走过时,石碑显出一行黑字:
天武榜第十九,屠山。
骑鹿老人经过:
仙榜第二十七,守心灯。
青铜棺落地。
棺盖没有开启。
碑上却出现:
仙榜第十六,葬空叟。
轮到白韶。
他刚向前迈出一步,石碑便轰然震动。
无数金纹从石底升起。
最上方出现两个名字。
天武榜第一。
白韶。
片刻后,第二行缓慢浮现:
仙榜第九。
神念化形。
原本喧闹的观海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白韶身上。
有人审视。
有人忌惮。
也有人明显不服。
白韶却没看石碑。
他抬头望向峰顶宴席。
“蓝海参放哪桌?”
青衣童子一时无言。
顾远踏过石碑时,碑面很久没有反应。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笑。
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男子抱臂站在石阶旁。
“隐仙归鹤宴何时连无名之辈也能入席了?”
顾远没有理会。
他向前迈出第二步。
石碑表面仍是一片空白。
第三步落下时,空间戒中的黑龙残珏突然轻轻震动。
石碑最底端出现一道极细裂痕。
裂痕如墨,在碑面绕了一圈,却没有形成姓名。
反而是一根赤金羽毛的轮廓一闪而逝。
在场只有白韶与葬空叟同时抬眼。
银甲男子没有看见羽纹。
只见石碑不显名,脸上讥讽更浓。
“无境、无榜、无门。”
“这种人也配坐归鹤宴?”
青衣童子皱眉。
“顾先生是代宗主亲邀。”
“陆星槎请的,不等于隐仙派所有人都认。”
银甲男子从石阶上走下。
他身量修长,眉心生有一道天然银纹,腰后斜负七柄短剑。
每走一步,其中一柄剑便自行出鞘一寸。
“隐仙宴无空席。”
“想坐,先过桥。”
他抬手指向观海台外。
那里原本没有桥。
随着话音落下,一条窄得只能容一只脚的青石桥从云海里伸出。
桥下不是海水。
是无数快速旋转的黑色风刃。
顾远问:“过桥便能入席?”
银甲男子摇头。
“桥上有一坛神仙酿。”
“取回来。”
“便算你有资格。”
白韶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银甲男子神情微僵。
有人低声道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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