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鹤仙宴 (第2/3页)
“隐仙派外堂首徒,陆寒璧。”
“天武榜九十八。”
白韶点了点头。
“没听过。”
四周有人忍住笑意。
陆寒璧脸色沉下。
七柄短剑同时出鞘半寸。
顾远却已经走向石桥。
白韶没有阻止。
这场挑衅明显是冲顾远而来。
若白韶替他压下,今日能进宴,往后也只会被人当作附在天武榜第一身后的影子。
顾远踏上第一块青石。
桥身轻轻一沉。
黑风从脚下卷起,割破裤脚。
第二步落下,左右两侧云气忽然化成数十道人影。
那些人影都戴着白色面具。
与袭击药谷的无脸杀手极其相似。
顾远心神微紧。
其中一道人影向他扑来。
并非幻象。
黑风凝成的手指擦过肩头,立刻带出一道血口。
顾远没有后退。
玄凝一息收紧。
他从药箱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夹在指间。
第二道人影袭来时,顾远没有刺它。
针先落在自己右肩肩井。
刺痛让气血瞬间沉下。
随后第二针入左腕内关,第三针落于气海上方。
三针不是治伤。
而是让自身气息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回路。
黑风再次扑来。
风刃撞上身体时,没有直接撕开皮肤,而是沿着玄凝罩的弧面滑向一侧。
顾远继续前行。
第七步,风中出现母亲咳血的声音。
第九步,他看见父亲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中银行卡一次次显示余额不足。
第十二步,沈砚倒在血泊中。
第十五步,白韶重新躺回寒玉床。
桥上的攻击不只伤身。
还在借记忆乱心。
顾远没有强迫自己不看。
赵朴教过,玄凝罩不是将外界一切挡住,而是不让自己的气随它散掉。
那些画面越真,他呼吸越慢。
一步。
又一步。
走到石桥中央时,神仙酿就在前方。
酒坛不大。
被一根红绳系在桥面石钉上。
顾远刚伸手,脚下青石突然翻转。
他身体向黑风中坠去。
观海台上传来惊呼。
陆寒璧眼中却掠过冷意。
这座试桥原本不会翻转。
有人暗中动了阵枢。
顾远下坠数丈,右手猛地抓住红绳。
酒坛被一同扯离石桥。
黑风瞬间从四面合拢。
就在此时,顾远空间戒里传来一声极轻鸣响。
那枚黑龙残珏没有飞出。
反而是药箱最底层,一块百年黄精残片自行亮起。
黄精来自那位无名老人。
顾远曾在烫伤父子身上用去一部分,剩余根尾放在药箱里备用。
此刻,根尾裂开。
一缕极淡土黄气息涌入顾远掌心。
土气并不强。
却让他在无处借力的黑风中,短暂感知到石桥根基。
桥并非悬空。
它与山峰地脉相连。
顾远左手银针脱手而出。
针刺入一块看似虚幻的云石。
玄凝气息沿针传入。
他借那一点微弱支撑,身体在半空旋转,右脚重新踏上桥侧边缘。
陆寒璧脸上的冷意凝住。
顾远抓紧酒坛,翻身上桥。
最后三丈,所有无脸风影同时扑来。
顾远不再只守。
他拔出肩井、内关与气海三针。
三股被暂时锁住的气血同时释放。
玄凝罩向外一震。
风影出现短暂停顿。
顾远从它们之间冲过,踏回观海台。
神仙酿酒坛稳稳落在无字碑前。
桥后的青石轰然崩塌。
四周安静数息。
葬空叟所在的青铜棺内,传出一声沙哑轻笑。
“借针定身,借药感地。”
“没有境界,胆子倒不小。”
陆寒璧盯着顾远肩头伤口。
“过桥而已,算不得本事。”
白韶弯腰提起酒坛。
“那你去一次。”
陆寒璧不说话了。
方才桥阵被人暗中翻转,他比谁都清楚。
白韶拍开泥封。
百年神仙酿的酒香瞬间漫过整座观海台。
香气入鼻,顾远只觉胸腹一热,方才消耗的气息竟自行恢复了两成。
白韶仰头喝了一口。
“还行。”
青衣童子脸色微变。
“这是入宴礼酒,应由代宗主开坛。”
“我替他开了。”
白韶把酒坛递给顾远。
“喝一口。”
顾远犹豫片刻,浅饮一口。
酒液入口不烈。
反而清凉。
进入腹中后,却像一团温火沿四肢百骸散开。
顾远体内尚未成形的玄凝罩被酒力撑起,原本只能维持三息,此刻竟稳定到第六息才缓慢散去。
酒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灵气。
还有一种经过百年沉淀的草木生机。
白韶把酒坛重新封住。
“剩下带回去。”
青衣童子终于忍不住。
“宴席上还有。”
“这个是顾远自己拿的。”
白韶说得理所当然。
观海台上许多人看向顾远的目光变了。
仍有轻视。
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完全依附白韶而来的普通人。
陆寒璧退到一旁。
眼神却更冷。
⸻
归鹤宴设在峰顶。
长案沿云海排开。
每张桌上只坐三人。
主座空着。
代宗主陆星槎站在主座右侧。
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左眼覆着一片黑玉,右侧衣袖空空荡荡。
万宝天市一战,他虽未亲自入场,却在外部接应时被血祭余波斩去一臂。
见白韶到来,他只点了点头。
没有因榜位而格外热情。
“白先生,请。”
白韶也不客气,带顾远坐入右侧第二席。
同桌另有两人。
一人正是黎照海。
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面前放着那张熟悉的白狐面具。
苏明妃。
她今日没有遮面。
脸色苍白,眉眼却极明艳。只是每隔十余息,右手便会不自觉按向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黎照海的情况更差。
老人仍披海蓝大氅,双目锐利,气息却在不断起伏。
他胸口暗灰鳞纹已经蔓延到颈侧。
每一次呼吸,鳞片便会张开一分。
顾远坐下时,甚至闻到一股淡淡海腥味。
宴席尚未开始。
陆星槎先命人送来第一道菜。
百年蓝海参。
海参只有一指长,通体深蓝,表面生有星点般银斑。玉盘落桌时,周围水汽自行凝结成雾。
第二道,谵鱼肉。
鱼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
没有火烹。
只以三种灵泉水依次浸过。
肉质近乎透明,入口后却有极鲜之味从舌底散开,像海潮一层层涌入胸腹。
顾远只吃一片,体内玄凝气息便自行加快。
第三道是雾松髓。
第四道才是海妖蚌丹。
蚌丹盛在一只冰玉盏中。
不过龙眼大小,表面有蓝、银两色流光。
传闻深海妖蚌百年才凝一丹。
凡人服之,能洗髓壮骨。
修行者服下,则可抵十年苦功。
在场许多人目光都落在这枚蚌丹上。
白韶却把玉盏向苏明妃方向推了半寸。
“正好。”
苏明妃没有伸手。
“它能治我?”
“单用不能。”
白韶夹起一片谵鱼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像在回忆什么。
梦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他曾在一座沉没的海上城邦看见过一种古方。
那座文明以巨蚌为屋,以海妖骨为针。
他们认为人的呼吸有两种。
一种来自肺。
另一种来自魂。
若人在出生或重伤时,被另一道未散的魂息侵入心脉,体内便会出现“双息”。
初时只是胸口隐痛。
后来会在梦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再后来,第二道呼吸会逐渐占据身体。
苏明妃正是如此。
白韶死而复生,神魂穿过历史长河时,看见过那张方子。
方名已经失传。
他只记得海城医者将其称为——
归潮十三息。
方中以海妖蚌丹为主。
谵鱼心膜为引。
百年蓝海参补先天残脉。
再辅九味生于海陆交界的灵药。
药不是最难。
最难的是施针时,必须在病人两道呼吸重合的一瞬间,将外来魂息引出。
早一息,伤心脉。
晚一息,外魂便会扎根更深。
白韶看向苏明妃。
“你听见的呼吸,是男是女?”
苏明妃沉默片刻。
“有时像女人。”
“有时呢?”
“像鸟。”
顾远抬头。
白韶夹鱼肉的手也停了一瞬。
“什么鸟?”
“很大。”
苏明妃闭上眼。
“每次它呼吸,我都会看见火。”
“赤金色的火。”
白韶与顾远同时想到梦中过河的那道身影。
玄凰。
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白韶重新看向她心脉。
神念化成极细针影,尚未真正进入,苏明妃胸前便传出一声微弱禽鸣。
那声音只有白韶与顾远听见。
不是痛苦。
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感知到他们,短暂睁开了眼。
海妖蚌丹表面的银光同时亮起。
陆星槎显然也察觉异常。
“苏姑娘的病,能治吗?”
白韶把玉盏扣住。
“能。”
“需要多久?”
“先配方。”
“还缺什么?”
白韶正要回答,黎照海胸口突然传出一声骨裂般脆响。
老人身体向前一倾。
海蓝大氅滑落。
暗灰鳞片已经覆盖整个胸膛。
其中一枚鳞片从皮肤上翘起。
下方没有血肉。
只有一层不断涌动的黑色海水。
顾远立即起身。
黎照海抬手按住桌沿。
手背同样开始生鳞。
“先看她。”
白韶把嘴里的鱼肉咽下。
“你不是病。”
黎照海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你练错了。”
白韶伸出手。
一片暗灰鳞片自行从黎照海胸口脱落,飞入他掌心。
鳞片离体后仍在张合。
内部隐约传出海浪声。
“这是什么功法?”顾远问。
黎照海没有回答。
陆星槎替他说出名字。
“沧海化鳞功。”
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秘传。
功法取深海妖兽蜕鳞之意,将人体血肉练成九重海鳞。练至大成,肉身可承万丈海压,亦能在深海行走数月不息。
黎照海靠这门功法纵横东海多年。
也正因如此,才坐稳四海商会盟主之位。
白韶将鳞片捏碎。
里面涌出一滴黑水。
黑水落在谵鱼肉上,鲜嫩鱼片顷刻腐烂。
“不是功法有问题。”
白韶说。
“你用错了鳞。”
黎照海瞳孔微缩。
“沧海化鳞功原本不是人修的。”
白韶望向他的胸口。
梦中,那片失落海城的医者曾研究过类似变化。
人借海妖骨血修炼,最初只是模仿异兽。
可当血肉逐渐接受鳞化,异兽血脉也会反过来改造人的神魂。
黎照海练的不是护体功。
是在把自己一点点练成海妖。
“你每次突破,是不是都要在深海沉睡?”
黎照海没有否认。
“醒来后,记忆会少一部分。”
老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连四海商会内部也无人知晓。
“最近一次沉睡后,你忘了什么?”白韶问。
黎照海久久没有回答。
“我夫人的脸。”
宴席上的喧闹渐渐安静。
黎照海夫人早已去世三十余年。
他记得两人所有往事。
却唯独想不起她的面容。
这不是年老遗忘。
是沧海化鳞功正在吞噬那些属于人的部分。
鳞越完整。
人越少。
白韶取出苏明妃那只海妖蚌丹。
“这颗丹不能给你。”
“我知道。”
“你要治,得先废掉一半功力。”
黎照海抬起头。
数十年苦修。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的根基。
换作旁人,绝不可能轻易舍弃。
可黎照海只问了一句:
“废了以后,还能活多久?”
“看你舍不舍得剩下一半。”
“若全废?”
“做个普通老人,再活二十年。”
“若只废一半?”
“肉身留下,海妖血也留下。将来会不会再次鳞化,我不能保证。”
黎照海看了一眼苏明妃。
“先治她。”
白韶没有再劝。
此时,一名隐仙派弟子从峰外急掠而来。
他的衣袍被割开数处,手中托着一只正在滴血的铜盘。
铜盘里,本应盛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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