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医者行世 (第3/3页)
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金条。
工厂。
酒桌。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