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2/3页)
每架纺车上都钉着一块手掌大的木板,上面刻着两个端正的毛笔字——陆记。
张干事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手指在“陆”字的笔画上停了一下。
“字写得不错。”他直起腰来,没什么表情。
“张叔,”陆建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爹走的时候,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们是苦人家,几亩薄地养不活七口人,纺线织布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你要是把这些纺车收走,我们这个冬天就过不去了。”
张干事没看他。他把目光转向那两个中山装,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那个瘦高个开口了:“东西不少。五架纺车,仓库里还存着几十匹布,规模远超家庭副业范畴。按政策,全部没收。”
“同志!”陆建设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他一步跨到瘦高个面前,脸色涨红了,“你进去看看!我家老七还在炕上躺着,昨天刚退了烧,今天还吃不下饭!我家小妹身上穿的棉袄是我娘的旧袄改的,里面连棉花都没有,塞的是烂棉絮!我娘风湿疼得走不动道!你们把纺车收走,我们全家吃什么?穿什么?你们说按政策,政策不让老百姓活了吗?!”
他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那两个中山装的脸色也变了一下,瘦高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黑脸的那个拉了一把。
陆建设站在那里,胸脯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在深圳三年,受过的委屈比这多得多,但他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因为那时候受委屈的是他自己,现在受委屈的是他全家。他娘、他妹子、他弟弟,还有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五架纺车。
张干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陆建设。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丝什么复杂的东西闪过——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某种说不出口的苦涩。他在公社干了十几年,见多了这样的场面。他知道这些东西收走了,这一家子人的日子就彻底断了。
但上面压下来的任务,他不能不办。
“建设,”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尽量帮你争取。”
“争取什么?”
“这次先没收纺车和成品布,不追究你其他责任。你写个保证书,以后不再大规模生产。罚款的事……我回去替你问问,看能不能减免。”
陆建设盯着他,眼睛里那两粒火星子烧得更旺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娘不知什么时候从坡下回来了,浑身是水,衣服都没来得及拧干,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小腿。她快步走进窑洞,一把攥住了陆建设的胳膊。
“建设,”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让他们搬。”
“妈!”
“让他们搬。”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看着张干事,眼睛很平静,“同志,纺车你们拿走,粗布你们也拿走。我不为难你们。但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张干事沉默了一下:“你说。”
“纺车架子上那块‘陆记’的木板,是他爹亲手刻的。你能不能让我卸下来留下?”
张干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女人走到第一架纺车前,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把钉在架子上的那块木板撬了下来。木板上“陆记”两个字已经被手摩挲得发亮了,笔画边缘都圆润了,像被抚摸过一千遍、一万遍。她把木板贴在胸口上,又去撬第二架、第三架。
撬到第四架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小刀划破了食指,血冒了出来,滴在“陆”字上。她没管,把最后一块也撬了下来,一共五块小木板,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抱在怀里。
“搬吧。”她说。
那两个中山装开始动手搬纺车。一架一架扛出去,木头磕在门框上、拖拉机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五架纺车、五十匹布,一刻钟工夫就全部装上了车。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在村口转了个弯,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走了。黄土路面被轮子碾出两道深辙,灰尘扬起来,铺天盖地,呛得人直咳嗽。
陆建设站在院门口,身子一动没动。他看着拖拉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听见身后窑洞里传来妹妹压抑不住的哭声,听见老七在屋里喊饿,听见他娘把小板凳搬到院子中间坐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拳头把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四个指甲印,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那天晚上,陆家没有点灯。
所有的煤油都省着用,之前三天一灯,现在连这个都断了。女人坐在灶台前面发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灰烬,偶尔闪过一粒残火,映在她脸上,又灭了。孩子们围在炕上,老大老二靠墙坐着,老三老四缩在被窝里,最小的那个还不懂发生了什么,趴在姐姐腿上睡着了。
陆建设不在屋里。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一整夜。
那个姿势跟当年他爹一模一样——弯着腰,缩着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夜里下霜了,第二天早上女人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他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白霜,头发也被霜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夜之间白了头。
“进屋吧。”女人说,声音很轻。
陆建设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瞳仁里面那两粒火星子没有灭,但被一层浑浊的东西罩住了,像是烧得太久,把周围都烤焦了。
“妈,”他说,“我对不起你们。我答应我爹要守住陆家的营生,我没守住。”
“别说这个。”女人别过头去。她攥紧袖口,但声音还是稳的,“纺车没了,人还在。你爹不是说‘人勤地不懒’吗?地里长不出粮食,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陆建设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女人没有再说下去。她转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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