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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3/3页)

了屋,把那些撬下来的“陆记”木板一块一块码好,放在柜子最深处,然后对着空荡荡的窑洞站了很久。以前五架纺车同时转的时候,窑洞里嗡嗡的,虽然吵,但热闹,让人心里踏实。现在安静了,反而让人发慌。

    陆建设从此一病不起。

    他自己说不清是哪里病,就是浑身没力气,胸口闷得慌,吃不下饭,夜里躺下就喘不上气。他娘以为是冻着了,烧了姜汤给他灌下去,灌了三碗,烧退了,人还是蔫的。他躺了五天,第六天强撑着爬起来,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两根,斧头脱手砸在脚面上,脚趾头肿得像馒头,他也感觉不到疼。

    女人急得不行,把家里最后一头半大猪仔卖了,请了镇上的老中医来看。老中医姓孙,七十多岁了,白胡子垂到胸口,在镇上坐堂坐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他给陆建设把了脉,又看舌苔,又翻眼皮,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把女人叫到窑洞外面,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嫂子,你儿子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元气了。我开几副药,让他养养。但有一句话我跟你说明白——药只能治身,治不了心。他心里的火要是灭不下去,吃什么药都没用。”

    女人攥着药方,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薄纸。她回到窑洞里,把药熬上,一勺一勺喂给陆建设。陆建设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窑洞里没有灯,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陆建设侧过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他床头——是他大妹子陆建梅。

    建梅今年十九,比陆建设小三岁,眉眼清秀,但脸色蜡黄,颧骨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疤痕,是早年纺纱时纺锭弹起来划的。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麻雀。

    “哥,”她见陆建设醒了,凑近了一点,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去县里。县城东头那家裁缝铺招学徒,管吃管住,一个月还发两块工钱。我去学两年,学成了回来,咱家自己开裁缝铺,不靠纺车也能过日子。”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建梅的肩头,落在柜子上面——他娘把那五块“陆记”木板摆在柜子顶上,月光照在上面,“陆记”两个字明明暗暗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别去。”他说。

    “哥——”

    “你别去。你在家照顾娘和弟弟妹妹,我去县城。”

    “你去干什么?”

    “挣钱。”陆建设说着,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他的身子还是软的,但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我去工地。村东头老赵跟我说过,县城里到处在盖楼,缺劳力,一天一块五。我去干一年,攒够了钱,把纺车赎回来。”

    “你身子还没好——”

    “我身子好得很。”陆建设打断了她,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柜子前面,伸手把那五块“陆记”木板拿下来,一块一块翻过来看。“陆”字上还沾着建梅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块斑。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那血渗进木头纹理了,和他爹刻的字融在一起。

    他把五块木板用布包好,贴身揣在怀里。木板压在心口上,微凉,正好压住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

    “哥,你真的要走?”建梅站起来,眼眶红了。

    “走。”陆建设转过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很短,像是一闪就灭的火柴头,但那一瞬间他眼睛里又亮了一下,“我答应咱爹了。陆记不能断。”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陆建设背着一个蛇皮袋出了村。

    袋子里还是那几样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鞋、他娘又烙的六张杂面饼。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兜里没装多少钱,只有三块八毛钱,是建梅把嫁妆银镯子当了凑的。

    那对银镯子是建梅十五岁那年,娘用攒了五年的碎银子找人打的,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当嫁妆。昨天夜里,建梅把镯子从柜子深处翻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包在一块布里,塞进了陆建设手里。

    “哥,拿着。”她说,“等你挣了钱,再给我打一对新的。”

    陆建设没有推辞。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跟那五块木板放在一起。银镯子冰凉,木板微温,两样东西隔着布贴在他的心口上。

    “哥,”建梅站在院门口喊了他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建设没回头,只举了一下手:“挣够钱就回来。”

    他走进晨雾里。黄土塬上的雾很淡,像一层薄纱罩在田野上,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之间灰蒙蒙的一片。山坡上他爹的坟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在雾里若隐若现。

    陆建设在坟前停了停。他把那包“陆记”木板从怀里掏出来,打开,抽出最上面那一块放在坟头土上。然后他重新包好剩下的四块,揣回怀里,直起身,转身大踏步往村口走去。

    “爹,”他在心里说,“我先去挣五十块钱。把纺车赎回来。然后我回来,咱们重新开始。我一定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县城的路有多远,不知道工地上有什么等着他,不知道那五十块钱要攒多久。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五架纺车,他必须一架一架地赎回来。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来的东西,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村口的土路被晨露打湿了,一脚一个深泥印子。陆建设踩着那些泥印子往前走,身后的小村庄越来越远,山坡上那座青草覆盖的坟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土包,变成一条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陆记”那块木板的边缘,粗粝的,硌手的。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一些。

    晨雾渐渐散了,东边的山梁上透出一线金光。陆建设迎着那道光走去,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还留在原地的自己,正默默地看着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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