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陆记商族 > 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二章  星星之火 (第1/3页)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白露刚过三天,山里的风就凉得像冰水浸过的布条子,贴在身上拔凉拔凉的。黄土塬上的杨树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风扯了下来,满地金黄的碎叶被吹得哗哗响,顺着坡往下滚,一堆堆堆在沟渠里,像谁家洒了一地的铜钱。

    陆建设蹲在院子门口,正在搓麻绳。他今年二十二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七八,肩膀宽了,手也大了,比三年前离开家的时候壮实了一大圈。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条绷紧的肌肉。手指上全是老茧,搓麻绳的动作干净利落,三下两下就搓出一根扎实的绳头来。

    三年前他离开家的时候,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深圳三年,工地上搬砖、车间里学艺、摸黑翻窗偷师,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但也学到了一辈子受用的本事。他带回来的不光是三百块钱,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那是他师父郑传福攒了大半辈子的技术心得。

    “建设,线用完了。”窑洞里传出大妹子陆建梅的声音,隔着嗡嗡的纺车声,有些模糊。

    “让你妈去仓库拿。”

    “妈去河里洗衣裳了,柜子钥匙在你那儿。”

    陆建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后腰摸出钥匙串,往仓库走去。仓库还是原来那孔废弃的老窑,他爹当年当仓库用,现在他接着用。窑洞里面重新垒了货架,一排排码着纺好的棉线和织好的粗布。

    他粗略算了算,头一批三十匹布已经攒齐了,第二批还在织,算上这一批,仓库里少说存着五十匹粗布。

    五十匹。陆建设站在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摞布。布是白的,但白得不亮,带着棉纱天然的那种米白色,摸上去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像初生的羊毛。每匹布都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四角对折,一丝不乱。这是大妹子的手艺,她手巧,比她娘还巧,布匹整理得像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这批布是跟县供销社签了合同的,一匹两块钱。五十匹,整整一百块。陆建设算过了,加上早前陆陆续续交货结的款子,他手头攒了快两百块了。在村里,两百块是个天大的数字,够买两头猪、三亩薄田的地租、四架新纺车。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这批布交了货,就添置三架新纺车,把隔壁那两个跟着他干活的寡妇也正式雇下来,按月给工钱,不用再靠分线换粮过日子。

    然后就是盖房。他娘的腿脚一年不如一年,风湿骨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道,不能再住那孔漏风的破窑洞了。他想盖一间砖瓦房,不用太大,三间就够了,一间给他娘,一间给弟妹住,一间当堂屋。他还在心里给老七留了一间——老七读书读得好,村子里的小学老师说他脑袋灵光,将来兴许能考上县里的中学。他要给老七留一间亮堂的屋子写作业。

    他站在仓库里想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然后他锁了门,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坡底下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越来越近,是拖拉机。

    陆建设停下脚步,往下看。一辆红色的手扶拖拉机正从村口的土路上拐进来,车斗上坐着三个人。打头那个他认识,是公社武装部的张干事,后面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一个黑脸,一个瘦高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来办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

    陆建设的心一沉,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在深圳三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事,先沉住气。

    拖拉机在陆家门口停下,三个人跳下来。张干事走在最前面,身上那件橄榄绿的制服洗得发白,胸口别着一个小红本,不知道是什么证件。他看见陆建设站在坡上,朝他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建设看得出来——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干事这个人,陆建设打过几次交道。当年他爹买纺车的时候,就是张干事来登记备案的。后来陆家扩大生产,张干事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客客气气的,有时候还坐下来喝碗水、抽根烟。他不是那种故意刁难老百姓的人,但他是吃公家饭的,上面有什么精神,他就得执行。

    “建设,”张干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家那几架纺车,还在转?”

    陆建设的心沉了一下。他走下坡,站在张干事面前,个子比张干事高了小半个头,但腰微微弯着,姿态客气,声音也很稳:“张叔,是,还在转。家里人口多,几亩薄地养不活人,我娘她们纺点线换粮食,不碍事吧?”

    张干事没接他这个话。他侧了侧身,让身后那两个穿中山装的往前站了一步,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干巴巴的,像是在念文件上的原文:

    “有人举报你家私自办厂、搞资本主义生产,公社派我们来核实。”

    “资本主义”四个字砸在陆建设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在深圳工地上,老工人们闲扯的时候说起过,前些年那些做生意被整的人,戴的帽子就是这四个字。他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轻则没收财产,重则批斗坐牢。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叔,进来坐,喝口热水。我娘去河边了,我给你们烧。”

    “不必了。”那个黑脸的中山装开口了,声音很硬,“直接看现场。”

    三个人推开院门,径直走进窑洞。

    五架纺车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三个女人坐在纺车前,两个是陆建设的妹子,一个是邻村的寡妇。她们看见穿制服的闯进来,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五架纺车同时停下,窑洞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炸响的声音。

    那一瞬间的安静,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张干事走到纺车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纺车的架子是新的,去年冬天陆建设从南边回来之后亲手打制的,木料用的是村里那棵老榆树劈的,结实耐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