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栖堑山 (第3/3页)
手擦去满脸汗渍,想着以后多来两三趟,便能凑齐每月两贯束修,眼底藏不住欢喜。
他刚放松心神,打算起身折返村落,“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铁制羽箭裹挟劲风,擦着念安右侧眼角飞速掠过,箭镞寒光刺眼,擦过他脸颊,割裂一道浅浅血痕,“笃”地一声牢牢钉在身侧老槐树树干之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念安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下意识抬手抚上眼角,指尖触到温热鲜血,心口狂跳不止。
密林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名身着短褐、腰佩长刀的士族家仆自树丛间走出,为首之人手中还握着一张硬木长弓,面色阴鸷,死死盯着青石上的少年。
他破口大骂:“哪来的野猴崽,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家郎君私山采药,当真不要性命?”
几名家仆步步紧逼,居高临下俯视衣衫褴褛、满脸汗泥的念安,眼中尽是鄙夷与嘲弄。
“小小贱胎,不知天高地厚!这片山林是我等士族祖产,世袭私地,便是官府都要礼让三分,你一个泥里刨食的农家稚童,也敢私自擅闯?”
“怕是穷疯了,想偷山货换钱!也不打听打听,往年擅入者,无一具全尸!”
“小小年纪便贪心妄为,今日便打断你的手脚,扔去山涧喂狼!”
刻薄辱骂层层叠叠压来,杀机凛然,步步紧逼。
换做寻常村中孩童,早已吓得跪地啼哭、瑟瑟求饶。可念安虽年少,却心性通透、骨血倔强,纵使身陷重围、箭掠面颊,依旧不曾半分怯弱。
他缓缓站直瘦小半大的身躯,抬手拭去眼角血珠,目光清亮凛然,抬眼直视一众凶神恶煞的家仆,人小鬼大,字字铿锵,当众朗声反唇相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山大河,天地自生、万民取用,何曾有私人世袭之地?你们仗着祖上虚名,圈山禁民、欺压乡野、私设刑杀,藐视王法、霸凌庶民,才是不知死活!”
一句少年稚语,却字字戳破豪强霸道私规,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一众家仆骤然色变,被一个乡下孩童当众驳斥,脸面尽失,顿时恼羞成怒。
为首弓手目露凶光,咬牙厉喝:“嘴利的小畜生!不知悔改,还敢妄论法理!既然不怕死,我便一箭射穿你的心口,省得再多费口舌!”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拉满硬弓,铁箭上弦,寒光直指念安胸膛,箭势锁定,杀机凛冽,只待松弦夺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柔却冷冽的声音骤然从林道深处飘来,慵懒阴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诡谲。
“且慢动手!”
弓弦骤然凝滞,所有家仆瞬间收势垂首,噤若寒蝉,齐齐躬身行礼。
林间薄雾缓缓散开,一名不辨雌雄的美少年缓步而出。
他身着窄袖束身胡服,银纹镶边,云履錾金,锦缎流光,头戴嵌玉宝冠,青丝垂肩,眉目精致得近乎妖冶,肤白胜雪,唇色偏红,眉眼间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反倒像是一条鳞甲艳丽的银环蛇,妖娆且乖戾。
他身姿纤细挺拔,目光淡淡扫过青石前瘦小倔强的念安,视线落在少年清俊却沾满血污泥尘的脸庞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凉凉的笑意,语气轻佻又狠绝,阴阳怪气,字字戏谑残忍:“不必射杀。”
“虞家表妹近日修习书画,正缺一张肌理干净、紧实透亮的上好皮纸。”
他抬眸细细打量念安,眼神像在端详一件完好的器物,毫无半分人性温度,“这小兔子年纪正好、骨相清嫩、皮肉紧致,用来鞣制皮纸,再合适不过。”
顿了顿,他侧首对着身后仆从,轻描淡写吩咐:“把猎犬带来。”
话音落下,林后立刻传来低沉凶狠的犬吠,粗重铁链拖地,哐当作响,森森戾气瞬间笼罩整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