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杏 (第3/3页)
花怔怔看着这只毛茸茸、青羽浅浅的小鹰,心口沉寂许久的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躺了太久,见惯了死、见惯了苦,见惯了人的冷漠,眼里只有荒芜。可此刻眼前,是一只小小的、还在努力活着的幼禽。她咬着干涩的唇,攒了许久力气,肩膀微微抬起,一点一点,从满是尘土的破榻上,慢慢坐了起来。身子虚得厉害,刚坐直就轻轻咳了两声,单薄的肩背摇摇欲坠。
可她没有躺下。
她抬起枯瘦纤细的小手,指尖轻轻颤抖,迟疑着、慢慢凑近,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鹰头顶软软的墨色绒羽。触感温热、蓬松,是活生生的、暖暖的生机。
小鹰不躲不闪,反倒温顺好奇地歪过头,用小小的鹰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又轻轻啾鸣了一声。细碎、温顺、全然无害。
沈念安叮嘱道,“小心点,它的嘴很利的。”
杏花笑了笑,“不会有事的,它的眼睛真好看,像是两颗糖”。
一瞬间,死寂的柴房里,仿佛有微光落了下来。长久浸泡在病痛与绝望里的杏花,眼底那层厚厚的灰暗死寂,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一点点亮,慢慢渗了进来。
她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极轻、极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鲜活:“阿念,你说它……会好起来吗?”
沈念安用力点头,眼神干净又认真,字字都是孩童最纯粹的笃定:“会的,好好养着,伤口会慢慢长好,等天再暖一点,它就能飞了。”
杏花垂着眼,静静看着榻边温顺休憩的小鹰。毛茸茸的一小团,安静、努力、好好地活着。
她忽然不想死了。
原来这苦到吃人、冷到无望的乱世里,也有这样软、这样暖的小东西。也有人,自己过得这般难,还会用心疼一只受伤的小鹰,还会温柔地把这点生机带来分给她看。
她想等等。等这只小鹰养好伤、重新振翅。等春风暖透荒山,等世间能多一点点温柔。
残灯将熄的命,忽然攥住了一缕薄薄的希望。
杏花静静望着少年温柔的侧脸与榻边的幼鹰,心底默默藏下一份缘。若来日能活,必报今日暖意。若此生命数终尽,便留一缕善魂,不入轮回,不过忘川。往后岁岁浮沉,百世辗转,她都要跟着他、护着他,做他乱世长路里,无声相伴的一点温柔底气。
晚风穿破朽木门,拂动榻边浅浅青翎。荒村暮色沉沉,人间疾苦未消,饥寒依旧覆着山河。
忽然春雷滚滚,风中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子里的木门被风刮得吱呀枝呀地乱叫,枯树也在风中凌乱地跳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春雨。很快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从破窗、破瓦、破墙一点点渗透进春的气息,把破屋里灰尘的味道全压了下去。
春雨绵绵,微煦破土,山河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