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 (第3/3页)
在铺子里的一张旧椅子上,翻她的资料。隰衡在柜台后面做他的事——擦古董、估价、招待客人——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交换几句话。
叶知秋的资料越来越厚。她从报纸剪报扩展到了地方志、碑刻拓片、家族谱牒、出土文物报告。她把所有提到"隰衡"这个名字的文献都抄了一份,按时代排列,做了一张时间表。
"你看。"有一次她把时间表摊在柜台上。"春秋、战国、汉、唐、宋、明——每一个时代的'隰衡',年龄都在十九到二十五岁之间。而且每一个'隰衡'都在某个领域有异常出色的学识——春秋时是学者,战国时是门客,汉代是方士,唐代是隐士,宋代是书商,明代是谋士。"
"也许只是巧合。"隰衡说。
"六个巧合?"叶知秋摇头。"而且还有一个细节——每一个'隰衡'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后就突然消失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墓葬,就是——不见了。然后过了几十年或几百年,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隰衡沉默了。
叶知秋把资料收起来,塞回皮包里。她站起来,整了整旗袍的领口。
"先生,"她说,"你不只是一个古董商。"
"我不是。"
"你认识那个'隰衡'。"
"也许。"
"你就是他。"
隰衡看着她。
叶知秋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沈青崖的光不同,沈青崖的光是热的,叶知秋的光是冷的。热的火能照亮黑暗,冷的火能照见真相。
"我活了很久。"隰衡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知秋把皮包扣上,点了点头。
"我会继续查。"她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更多的证据。"
她走了。
隰衡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琉璃厂的人流里。她的步伐很快,旗袍的下摆在膝盖下方摆动,像一面深蓝色的旗。
他回到铺子里,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桌上还放着叶知秋的时间表。他拿起来看了看。
她列的时间表不全。她只找到了六个时代的"隰衡"——春秋、战国、汉、唐、宋、明。她漏掉了秦、魏晋、元、清。不是因为她不够仔细,而是因为那些时代的记录更难找。
但即便如此——她已经走得很远了。
两千五百年来,她是第一个用"证据"而不是"直觉"逼近真相的人。
隰衡把时间表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想起了苏蕙——那个用直觉追问他的女子。想起了贺知微——那个用观察力逼近他的隐士。想起了沈青崖——那个用笔记帮他保存记忆的年轻人。
现在来了一个叶知秋。她用报纸、地方志、碑刻和文物,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
她聪明。她敏锐。她勇敢——敢于面对一个不可能的真相。
她像苏蕙和季妫的结合体。
隰衡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在两千五百年来从未做过的决定。
下次叶知秋来的时候,他不再搪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