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泥婆临终 (第3/3页)
“记住饿。“她说,“别记住我。记住饿就行。“
沈梦想说:我都记住。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嘴能动,但声音出不来。永醒让他看见一切,却不让他说出一切。也许这就是代价——看得太清的人,说不出话。
泥婆站起来,转身,往那片灰色的雾里走。她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布袋还在背上,但里面已经空了。空布袋在风里晃,像一面没有字的旗。
她走进了雾里。
雾把她吞了。
沈梦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看穿了雾——看到泥婆在雾里走了很远,然后停下来,然后坐下来,然后躺下来。雾盖在她身上,像一床被子。一床灰色的、用眼泪织成的被子。
然后不动了。
她的身体开始风化。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泥土。泥土是温热的。像她活着的时候,背着他走路时后背的温度。她用一辈子的体温,最后暖了一次大地。
沈梦趴在石头上,看着那片温热的泥土。
他终于明白了泥婆最后的话。
记住饿。别记住我。
因为记住她,她就还在。还在,就还会被需要。被需要,就还得喂。喂到死。一个人如果被记住,她就永远是那个喂你的人,永远站在你身后,永远弯着腰。她走不了,因为你还饿。
但记住饿,她就自由了。
饿是自由的。因为饿不需要被记住,饿只需要被感觉。你饿的时候,你不会想谁喂过你,你只会想——我要吃。吃完了,你就走。你不欠谁。
沈梦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黑色芽。芽还在长。没有根,但在长。它不回头,不找土,不找水。它只是长。因为长就是它的饿,它的饿就是它的命。
他把芽握紧了。
然后他开始动。
不是用腿。是用手。他的手撑在石头上,指甲里嵌着泥,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石头很硬,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停。他不是在站起来,他是在把自己从地上拔出来——像那颗黑色的芽,没有根,但在长。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的,像一棵没有根的树。但他站起来了。风吹过来,他晃了一下,没倒。
他看着那片灰色的雾。雾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那呼吸不是悲伤,是安静。是所有哭完了的人最后的安静。
泥婆的最后一段路,他走完了。接下来是他自己的路。
他迈出了第一步。不是走向泪泉,是走向雾,走向泥婆消失的方向,走向所有被遗忘的人最终都会去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终于懂了——回头就是还饿。不回头,才是真的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