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雾 (第1/3页)
沈梦走进了雾里。
雾是冷的。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冷——不是冰冷,是连冰冷都不存在。他的灰青长袍吸满了雾气,袍角的焦痕在雾里重新燃烧,但没有火光,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呼吸一样的热度——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气到了,温度没到。
他看穿了雾。
雾不是雾。是眼泪。无数人的眼泪。每一滴都是一个人在某个时刻流下的,但流下之后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哭。眼泪留了下来,人走了。于是雾就越来越浓,越来越重,重到能把山压弯,重到能把石头泡软,重到能把一个人的名字压成粉末。
沈梦在雾里走了很久。
他的手还撑着地面,但地面已经不是地面了——是一层又一层的眼泪凝成的壳。踩上去会陷,但不会湿。像踩在记忆上。每一步都能听见什么东西在碎,但碎的不是壳,是壳底下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叹息。是哭。
很轻的哭。像婴儿在梦里哭,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嘴巴在动,眼泪在流。那种哭没有源头,也没有去向,只是存在着——像雾一样,只是存在着。
沈梦循着声音走。雾在他面前让开了一条路——不是他让雾让开的,是雾自己让开的。因为雾认识他。
雾认识每一个“永醒“的人。
路的尽头是一个泉眼。
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泉水是黑色的,不是因为脏,是因为里面装了太多东西——太多眼泪、太多记忆、太多被遗忘的名字。黑色是所有颜色被遗忘之后剩下的颜色。是颜料用尽之后画布本身的颜色。
泉眼旁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泥婆。是蓟草。
她坐在泉眼边上,银白色的头发垂在黑色的泉水里,头发在吸水——不是真的吸水,是泉水在吸她。她的手臂上的青色纹路已经长满了整条手臂,从手指一直延伸到肩膀,像藤蔓爬满了墙,像河流爬满了地图,像某种不肯停止生长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土壤。
她没有抓风。
她在看泉眼。
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不是光,是一种很深的、像泉水一样的东西——黑的,但不是死寂的黑,是“装了太多所以变黑“的黑。是一口井终于被填满之后的黑。
沈梦走到她面前。
蓟草抬起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把手放在泉眼上。黑色的泉水从她指缝间流过,流过她手臂上的青色纹路,纹路就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暗的东西在跳动。
像心脏。
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忽然感觉到了雨水。
沈梦看着她。他看穿了——蓟草在泉眼里看到了自己的鞘。不是完整的鞘,是一个轮廓。那个轮廓在泉眼深处,被黑色的眼泪包裹着,已经看不清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料还在,但形状散了。但蓟草还在看。
她不是在找鞘。她是在和鞘告别。
沈梦在她旁边坐下来。他的腿还是不能动,但他能坐。他靠在泉眼旁边的石头上,龟甲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龟甲亮了。
不是全部亮。是一个字亮了。
和上次一样。只有一个字。
“归。“
沈梦看着那个字。他想起了泥婆的话:“记住饿。别记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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