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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飞越喜马拉雅

    第七章    飞越喜马拉雅 (第3/3页)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玄关的灯已经亮了。那盏水晶吊灯把整个玄关照得如同白昼。地上还是那些锃亮的瓷砖,红木条案上还是那只青花瓷瓶,穿衣镜里还是那个穿着红色藏袍的异乡女人。尼玛站在镜子前。上次她站在这里的时候,镜子里是一个刚到重庆、不知未来会怎样的姑娘。现在镜子里的还是那个姑娘,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线,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不会断了。

    沈佩兰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壶里的水还在冒热气。陆震廷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们,脚步停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和沈佩兰一样的话。和沈佩兰一样的语调。

    “爸。”陆云说。

    陆震廷的目光在尼玛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向陆云。“恒通的人后天到。明天你陪我去商会吃晚饭。赵家的人也在。”

    他没有等陆云回答。他拿着文件走回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扇红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尼玛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她看着那扇关上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沈佩兰端着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方淡淡地扫过她的脸,然后落回茶杯上。

    陆云握紧她的手。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去阳台。”她说。

    阳台在二楼客房的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露台,从主楼延伸出来,种着几盆不知名的植物。冬天植物都枯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在风中微微颤动。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嘉陵江的一角——那一段江水被两岸的灯火映照成了一条流动的暗金色光带。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山脚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尼玛站在阳台栏杆前,面朝西方。那边是喜马拉雅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着——大概在念经,大概在和远方的山说些什么。她咳了几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然后用手掩住了嘴。

    陆云站在她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山。”

    “山在那边。很远。今天雾大,看不见。”

    “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她说,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在这里能看到。”

    远处,嘉陵江的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那些光在水中摇曳,被水流扯成一条条颤抖的光带。

    她从窗台上拿起那个小酥油灯碗——她从加德满都一路带来的,放在阳台栏杆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酥油,放进碗里,用火柴点燃。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很微弱,像随时会熄灭。但它没有。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她念了很久。久到酥油灯的火焰从微弱的橙黄变成了稳定的暖金。久到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轮驶过了。久到陆震廷书房里的灯熄灭了。久到整座城市安静了下来。然后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酥油灯。

    “灯会灭。”她说。“光不会。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走。”

    她转身走进屋里。陆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盏小小的酥油灯在栏杆上继续燃烧。火苗很小,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但一直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他想起在巴格马蒂河畔,她说的那句话——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他现在开始明白这句话了。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在雪山上。雪山上融化的水又流回巴格马蒂河。一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她在那个圆里面。他也在。

    他转身走进屋里。尼玛已经坐在床边了,手里拿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毯子。梭子又开始在她指尖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床头柜上,念珠和三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不睡觉?”他问。

    “再织一会儿。快了,就差一点。”

    他躺下来,枕着双手,看着她织毯子。梭子来回穿梭,台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稳,每一下都不多不少。那种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模一样——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他想起她在费瓦湖船上说的那句话——“手忙的时候,心就不忙了”。她现在手很忙。他不知道她心忙不忙。

    她织完了最后一针。把毯子举起来,在灯光下展开。蓝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和她之前送他的那条一模一样。但这一条的一角多了一朵小小的花——白色的,五瓣,像一朵雪莲。

    “给我的?”陆云问。

    “给你妈的。”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明天,你帮我给她。”

    “为什么?”

    “洛萨节的时候,我阿妈给你点了蒂卡。你还没给过她什么。”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我家那边,收了人的东西,要回礼。她收了我这个人,我总要回点什么。”

    陆云看着枕头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蓝白的图案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素净。那朵小花藏在角落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窗外,酥油灯还在阳台栏杆上静静地燃烧。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但一直亮着。远处的嘉陵江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更远处,在看不见的地方,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峰正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明天,他要去商会。明天,他要面对父亲和赵家的人。明天,他要说出那个决定。

    但今晚,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梭子的声音和酥油灯的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还搭在他的手心里,粗糙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他握紧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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