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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无声的审判

    第九章    无声的审判 (第1/3页)

    请柬是周三下午送到的。

    不是邮差送的。是恒通集团驻重庆办事处的一名工作人员,穿深蓝色西装,打银灰色领带,开一辆黑色奥迪车,亲手送到陆家大宅门口。沈佩兰从阿姨手里接过请柬时,烫金的封面在客厅的水晶灯下泛着光。她打开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陆云熟悉的弧度——不是微笑,是确认。

    “赵家做事情总是这么周到。”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周四晚上六点半,洲际酒店。恒通做东,请我们全家。”

    全家。陆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楼梯上往下走。他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下来,走到茶几前拿起请柬。烫金的字迹工整而矜持——“恭请陆震廷先生携家人光临”。携家人。不是“携夫人”,不是“携家属”,是“携家人”。这三个字涵盖了一切,也模糊了一切。

    “赵敏之会来。”沈佩兰说。不是问句。

    “嗯。”陆震廷从书房里走出来,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陈总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赵家那边,敏之专程从上海飞过来。”他把请柬放回茶几上,看着陆云,“明天晚上,你必须在场。”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够了。”陆震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赵家很看重这次见面。恒通下半年的项目,如果能拿下来,陆氏未来五年的业绩都不用愁。你在饭桌上的表现,比你在工地上的表现更重要。”

    陆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陆震廷的肩膀,落在客厅另一头的落地窗上。窗外,嘉陵江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流淌。尼玛不在客厅里——她在二楼客房里,大概又在织她的毯子。

    “我上去换件衣服。”他说。

    他今天在办公室审了一整天尼泊尔援建项目的验收文件,学校已经竣工了,但签字手续还没走完。回到家里,满脑子还是那些图纸和合同。他转身走上楼梯。走到二楼时,看到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细微的梭子穿梭声。他轻轻推开门。尼玛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织了大半的毯子,梭子在她指尖快速穿行。她听到门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明天晚上有个饭局。恒通集团的。我爸让我去。”

    “那你去。”

    “他们说了,‘携家人’。”

    尼玛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梭。“那你去。”

    陆云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他看着她的手指在梭子间穿行,那种节奏和她捻念珠时一样——一颗一颗,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带你去。”

    梭子又停了。这次停得更久。尼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

    “他说的?”

    “不是他说的。是请柬上写的。‘携家人’。”陆云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他认为你是家人。至少在明天晚上,他希望所有人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

    尼玛低下头。她的手放在毯子上,拇指在刚织好的那一行上轻轻摩挲着。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用手掩住了嘴。

    “你确定这样好?”

    “什么不好?”

    “我去了,你爸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不重要。”陆云握紧她的手,“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知道。恒通的人,赵家的人,所有人。明天晚上,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不是让别人来猜测、来安排、来替我做决定。”

    尼玛看着他的眼睛。她在那里面看到了她之前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沉、更安静的东西。像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他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一刻。像在和平塔的月光下,他给她系红绳的那一刻。

    “好。”她说。

    周四傍晚六点,洲际酒店三楼的包间里,水晶吊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这是一间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包间,但今晚只摆了一张圆桌,十二把椅子。桌子正中央摆着一盆蝴蝶兰,花瓣是深紫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一副餐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骨碟、汤碗、筷架、高脚杯、白酒杯、茶杯,每一样都在精确的位置上。

    赵家的人已经到了。

    恒通集团董事长赵恒远坐在主宾位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赵敏之。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头发剪到齐肩,耳朵上戴着两颗钻石耳钉,不大但光泽极好。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精致而冷淡,像一座被精心雕刻过的冰雕。

    陆震廷带着陆云和尼玛走进包间时,赵恒远站了起来。

    “震廷兄,好久不见。”他伸出手,和陆震廷握了握,然后目光转向陆云,“这就是陆云吧?上次见你还是在上海,那时候你刚接手海外事业部。”

    “赵总好。”陆云握住他的手。

    赵恒远的目光最后落在尼玛身上。他的目光很快——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不超过两秒钟——但尼玛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她认识。和沈佩兰第一次看她时一模一样的目光。不是审视,是辨认。在辨认她属于哪个类别。

    “这位是?”赵恒远问。

    “尼玛。陆云在尼泊尔考察时认识的朋友。夏尔巴人。”

    朋友。不是未婚妻。不是女朋友。是朋友。

    陆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尼玛站在他旁边,脊背挺得很直。她微微向赵恒远鞠了一躬。

    “你好。”她说。

    赵恒远点了一下头,已经将目光移回了陆震廷身上,开始寒暄。

    沈佩兰已经在座位上坐下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朝尼玛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巴朝桌子的末端轻轻一抬——那个位置,在圆桌的最远处,靠近门口。

    尼玛在那个位置坐下。

    她的左边是陆家一个她不认识的远房亲戚——沈佩兰的娘家侄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一直在低头刷手机。她的右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本该是陆云的,但陆云被赵恒远拉到了主位旁边,正在和赵敏之面对面坐着。

    赵敏之端起酒杯,朝陆云微微举了一下。她的动作优雅而老练,像是做过无数次。陆云也举了举杯,抿了一小口。

    尼玛看着他们。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的念珠和红绳。手指隔着衣料摸到那三根并排靠在一起的红绳——洛萨节的已经褪成了浅红,和平塔的还红着,金刚结那根在指尖下有一个微微的凸起。她没说话。

    凉菜上来了。八碟,摆盘精美——凉拌木耳、凉拌海蜇、芥末秋葵、酱牛肉、卤水拼盘、糖醋小排、蒜泥黄瓜、素烧鹅。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精致的白瓷碟子里。

    尼玛看着面前那一排餐具。骨碟、汤碗、筷架、高脚杯、白酒杯、茶杯——比她在陆家平时吃饭时多了好几样。她不确定哪个是干什么的。她看到旁边的人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她也照着做了。她看到别人用公筷夹菜放到自己的骨碟里,再用私筷从骨碟里夹起来吃,她也照着做了。但她的动作慢半拍。每次她伸手去拿公筷的时候,别人已经夹完了。她夹起一筷凉拌木耳,放到骨碟里。木耳爽脆,醋味很香。她咬了一口,然后看到沈佩兰的目光从桌子对面扫过来——在她的骨碟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的骨碟边缘沾了一点醋汁。就是那一点醋汁——在纯白色的骨碟边缘,像一个小小的深色污点。别人盘子上的酱汁都用餐巾纸擦过了。她没有。

    她拿起餐巾纸,把那点醋汁擦掉。

    第三道菜上来的时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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