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新衣 (第1/3页)
阿椿是惊醒的。
梦里一件巨大的黑色氅衣,铺天盖地压下,将她牢牢困住、包裹,喘不过气;无论她手伸到哪里,都伸不出氅衣;挣扎着要撕开一条缝隙,身体一歪,从软榻上滚下——
秋霜慌忙接住她:“姑娘。”
阿椿恍惚:“糟了糟了,我怎么睡着了。”
秋霜劝:“姑娘还在长身体呢,多睡觉好。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守岁向来是守过子时就可以了,更何况现在寅时还未过。姑娘心诚,上天必然有所感知。”
天还未亮,房间内只留了几支蜡烛,秋霜的脸在黑暗中,阿椿看不清。
她握住秋霜的手,疑惑:“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刚才出门看有没有下雪,”秋霜说,“许是冻到了——姑娘快松开吧,别冷到你。”
阿椿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娇贵。
她双手捧住秋霜的手,小心放在自己脖子上:“我替你暖暖吧,你总说我玩雪、小心生冻疮,怎么自己这样不小心。”
秋霜一抖,没抽开手,低声叫了一声“姑娘”。
暖过手,秋霜为她整理好衣服,重新簪上钗环;阿椿出去,惊讶地发现,沈维桢还在。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态,一本杂记已经看到末尾。
家里面,就他还在守岁。
看到她来,沈维桢抬头,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长兄模样,温和有礼:“饿不饿?巧了,我刚让春雨去炖山药红枣鸡汤,等会儿就送过来,你吃一碗。熬夜后该喝些益气养血的,补一补。”
阿椿说:“谢谢兄长。”
她闻到一丝熟悉的香味,靠近,发现沈维桢正围炉烤板栗。
阿椿惊喜:“是锥栗!”
京中栗子常见,但多是板栗,南梧州生长的是锥栗,圆锥状,个头小些,粉糯香甜。
来京后,阿椿还未见过锥栗呢。
“下面人送的年礼中有这个,”沈维桢说,“说是南梧州送来的,我辨不清真假,你来尝尝,看看是不是。”
阿椿雀跃极了:“是的,我常常上山捡栗子,认得它,就是南梧州的锥栗,错不了——不过,哥哥不该这么烤,要先划开壳子,在温水里煮上一柱香时间,再慢慢地烤……”
沈维桢含笑:“还是阿椿聪明,懂得多。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妹妹所识所知,令我钦佩、自愧不如。”
那句什么耳闻什么目见什么足见的,她没读过,乍一听,似懂非懂。
阿椿只觉得沈维桢刚才一定喝了甜汤,怎么今天忽然夸起她来了。
外面吹着寒风、落着雪,房间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火炉正旺,沈维桢让叶青拿了锥栗送去煮,又弄来了蜜薯、花生来烤。
新年第一天,听着火炉中木炭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听沈维桢问她南梧州的风土人情,阿椿一颗心也像蜜薯被一点点烤化。
这就是她上京前、忐忑不安中想过的兄友妹恭。
做梦一样,竟真的实现了。
一连下了七日的雪,就连老祖宗都惊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天生此异象,不知是好是坏。
幸好雪落得不算多,一直是绵绵薄雪,不至于成灾、祸害庄稼。
女学那边放了七日假,又派人通知,说如今路上积雪多,恐各位姑娘乘车来时意外滑伤,等雪全部化掉后再来上课。
这一等,元宵灯会便到了。
沈维桢终于点头,同意让阿椿和姐妹们出去玩。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回,沈琳瑛紧紧拽着阿椿的手,不许她离开半步,就连阿椿要去方便,也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沈湘玫无心看花灯,同她们小声抱怨:“母亲同我说,大哥哥想为我定下山长的儿子、他的同窗程子曦。”
沈琳瑛忽然问:“御史中丞的幼子?”
“对啊,你见过?”沈湘玫疑惑,“什么时候?”
“无意间遇到过,”沈琳瑛说,“一表人才,翩翩君子。”
沈湘玫抱怨:“你怎么说的和我母亲一样,可我不喜欢。山长那般严厉,他父亲又是官居要职,听起来风光,但嫁过去未必有家中自在。”
阿椿说:“姐姐也不想嫁人么?”
“谁想嫁呢?”沈湘玫说,“若嫁出去,就不能常常回家探望母亲,会被人说嘴……”
阿椿愣住。
“我不这样认为,”沈琳瑛说,“若想回家,倒也好办,让咱们家差人去接就是了。况且,嫁人后,能去的地方就多了,不用像现在这样,处处受限。”
阿椿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若是真嫁了人、母亲病愈,她可不可以同夫君说,若有空闲,去南梧州小住?
“反正我是不爱这种的,”沈湘玫说,“我的婚姻大事,怎么能让别人决定?才子才能配佳人,我的夫君,一定要我亲自选来才是。”
沈琳瑛吃惊:“你怎么选?”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我才不要程家那样的。想来这程公子受他母亲影响,也是迂腐之人——”
“五姐姐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沈琳瑛打断,“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贬低人家——你闲书看多了,才会这样想。”
“唉,好妹妹,”沈湘玫一手拉住沈琳瑛,一手拉住阿椿,“两位好妹妹,千万不可将此事说出去,那些闲书,六妹妹不也在看么?”
沈琳瑛正色:“我只是看来消遣,不会信以为真。那些书都是男的写着意淫。五姐姐看便看了,若奉为圭臬,岂不是着了那些浪荡男人的道?”
沈湘玫软声哄着,说再也不会了。
共同受罚、跪过祠堂后,两姐妹虽依旧斗嘴,但都懂了分寸。现在听见她们你来我往地辩,阿椿不会再那样担心、为难。
两人口中的“闲书”,其实阿椿也看过。
女学中明令禁止,架不住大家各有偷偷捎带的法子,或换上经史杂记类的封皮,或藏在书匣暗层中,互相保密,夫子那边也不知晓。
阿椿读过一些,觉得没什么意思。
往往是穷书生苦读、进京赶考,或住破庙,或寄住亲戚家,要么遇到貌美狐仙、花妖,要么被富家小姐一见倾心,还不如南梧州的那些乡间逸事更有趣味。
沈湘玫和沈琳瑛辩论究竟要不要听从大哥哥安排,阿椿却在想,沈维桢究竟还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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