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2/3页)
“我让他们自己决定。”
莹莹愣住了。
“自己决定?那他们不还得吵?”
“不会。”阿伊莎说,“我给了他们一个期限:三天之内,必须拿出一个双方都同意的方案。拿不出来,两边都别想用水。”
莹莹想了想,突然有点明白了。
“所以他们必须商量?”
阿伊莎微微点头。
“对。他们吵,是因为觉得我会替他们决定。现在我不替他们决定了,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的时候,就不会只想着自己的好处,也得想想对方能不能接受。”
莹莹认真听着,把这道理记在心里。
九、老榕树下的谈话
傍晚,莹莹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坐着发呆。
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法蒂玛,没回头。但来人走到她身边,却没有继续走,而是停了下来。
“在想什么?”
是阿里的声音。
莹莹转头,看见他站在夕阳里,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
“没什么。”她说。
阿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听说你昨天遇到强盗了。”阿里说。
莹莹点点头。
“阿伊莎杀了……不是杀了,伤了几个。”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莹莹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阿里的目光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的她,很爱笑。一点点小事就能笑得前仰后合。她喜欢花,喜欢小动物,喜欢缠着我讲故事。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莹莹等着。
“后来她父亲死了。死在她面前。”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怎么死的?”
“打仗。”阿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阿拉伯大军打过来,她父亲带着人出去迎战。她非要跟着去,她父亲不让,她就偷偷跟在后面。等她赶到的时候,她父亲已经中箭了。她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抱着死去的父亲,在战场上。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阿里说,“不爱笑了,不爱玩了,不爱说那些没用的话了。每天就是处理事情,处理事情,处理事情。好像只要不停下来,就不用想那些事。”
莹莹沉默了很久。
“你恨吗?”她突然问。
阿里转头看她。
“恨什么?”
“恨那些杀死你伯父的人。”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阿里望向远处的暮色,目光很复杂。
“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伯父活过来,恨不能让阿伊莎变回从前,恨不能让这座城变安全。恨只会让人做傻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
“而且,那些杀死伯父的人,大部分也死了。打仗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最后活下来的人,手里都沾着血。”
莹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巴格达来的年轻人,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十、马苏德的图纸
第三天,马苏德突然从帐篷里出来了。
莹莹正在工地边上帮忙搬运石头,听见一阵骚动,抬头看去,看见那个灰白头发的老人在人群中穿行,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放下石头,好奇地跟上去。
老人画的是线条。弯弯曲曲的线条,从工地中央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河边。画完一条,又画另一条,纵横交错,很快就把一大片地画满了。
阿伊莎匆匆赶来,站在那些线条前面,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马苏德抬起头,第一次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水的问题,我解决了。”
周围的工匠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线条,议论纷纷。
马苏德指着其中一条线:
“从这里引水,分流成三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一条往南。每一层都能用水,谁也不用抢。”
一个阿拉伯工匠站出来,用蹩脚的当地土语问:
“可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怎么引到每一层?”
马苏德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铺在地上。
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一层一层的台阶,每层都有水渠,水从最上面流下来,被分成无数细流,流经每一层,最后汇入最下面的深坑。
“用这个。”马苏德说,“我管它叫‘千层水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突然想起雪山上的溪流。那些溪流也是从高处流下来,被石头分成无数细流,最后汇入山脚的河流。
原来大自然早就画好了图纸,只是人看不懂。
阿伊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图纸。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但声音很稳:
“就按这个做。”
十一、水梯动工
第二天,千层水梯正式动工。
工地上多了一大批人——专门挖水渠的人。他们从河边开始,沿着马苏德画的线条,一点一点向工地挖去。挖出来的土被运到别处,用来填平低洼的地方。
莹莹被分配去帮忙搬运石头——砌水渠用的石头。那些石头比砌墙用的还讲究,每一块都要打磨得光滑平整,不然水会漏出去。
她蹲在河边,和一群女人一起打磨石头。女人们大多是附近村庄来的,说着她听不懂的土话,但干活很利索。她们用锤子和凿子,一下一下敲着石头,敲下来的碎石崩得到处都是,打在脸上生疼。
莹莹学得很快。半天下来,她已经能敲出大致平整的石面了。虽然比不上那些熟练的女人,但至少能用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孩凑过来,用生硬的土语问:
“你从哪里来?”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说:
“北边。雪山那边。”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山?那里有雪?”
莹莹点点头。
“多吗?”
“多。到处都是。冬天能把人埋起来。”
女孩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伸出手,指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这里从来没见过雪。只听过。”
莹莹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突然有点想念雪山上的清凉。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收回思绪,继续打磨手里的石头。
“你叫什么?”女孩问。
“莹莹。”
女孩念了几遍,念不准,笑起来。
“好难念。”
莹莹也笑了。
“那你叫什么?”
“帕瓦蒂。”
帕瓦蒂。莹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记住了。
十二、河边的黄昏
傍晚收工的时候,莹莹一个人坐在河边洗脚。
河水凉凉的,冲刷着脚上的泥土和伤口。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疼得厉害。但她没吭声——周围的女人们都这样,谁也不比谁轻松。
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阿里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手给我看看。”
莹莹伸出手。阿里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水泡和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膏,慢慢涂在她手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草药味,和母亲以前熬的那种很像。
莹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河水。
“疼吗?”阿里问。
她摇摇头。
阿里也不说话,只是继续给她涂药。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远处传来收工的人们说笑的声音,近处只有河水哗哗的流淌声。
“你为什么要来?”莹莹突然问。
阿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是不赞成公主的做法吗?”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涂药。
“因为她是我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色,轮廓分明,却看不清表情。
“我来,不是因为她对。是因为她需要。不管她需要什么,我都得来。”
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涂满药膏的手。
“你是个好人。”她说。
阿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十三、法蒂玛的故事
晚上,法蒂玛给莹莹送来一盆热水。
“泡泡脚。”老妇人说,“明天还要走路,不泡明天疼得走不动。”
莹莹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差点叫出声。她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法蒂玛没有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累坏了吧?”
莹莹睁开眼,点点头。
“刚开始都这样。”法蒂玛说,“过几天就好了。人的身子很奇妙的,会自己适应。”
莹莹看着她,突然问:
“您跟了公主多久了?”
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
“从她出生第一天。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是我接生的。生下来小小一团,哭得跟猫叫似的。”
莹莹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小小的婴儿,那个现在杀人不眨眼的公主。
“她母亲呢?”
“死了。”法蒂玛的声音很平静,“生完她就死了。大出血,止不住。那时候没有好大夫,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流血,流到最后,脸色白得像纸。”
莹莹沉默了。
“她父亲很伤心。”法蒂玛接着说,“但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慢慢也就好了。他把所有爱都给了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射箭,教她怎么治理一座城。”
“她一定很爱她父亲。”
法蒂玛点点头。
“爱得不得了。从小就跟在他后面,他去哪儿她去哪儿。他处理政务,她就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困了,就趴在他腿上睡。”
莹莹想起阿里说的那些话——她父亲死在她面前。她抱着他,看着他咽气。
那个从小跟在父亲后面的女孩,最后抱着父亲的尸体。
“后来呢?”她轻声问。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就变了。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整天就是做事做事做事。我知道她是在用做事压着心里的疼。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总有一天,那些疼会冒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所以你要对她好点。她身边没几个人了。”
十四、深夜来客(续)
半夜,莹莹又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摸向枕边的短刀——扎伊德给她换了一把新的,比原来那把锋利多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一切如常。但她分明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墙。
她悄悄下床,贴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老榕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但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莹莹眯起眼,仔细看。那是一个人影,正沿着墙根慢慢移动,动作轻得像猫。月光下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背上背着什么东西。
又是刺客?
莹莹的心跳加速。她想起阿伊莎说过的话:能不杀就不杀,但如果不能不杀,也别犹豫。
她握紧短刀,轻轻推开门。
那人已经翻进了阿伊莎的房间。
莹莹来不及多想,冲了过去。她一脚踹开门,举起短刀就要刺——
“别动!”
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愣在原地,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阿伊莎坐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正抬头看着那个黑衣人。黑衣人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动。
“你来了。”阿伊莎说。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来了。”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浓眉深目,轮廓分明,和阿伊莎有几分相像。
莹莹愣住了。
“这是……”她喃喃着。
阿伊莎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是我弟弟。侯赛因纳普的王子。”
十五、王子
弟弟?
莹莹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阿伊莎还有个弟弟。
那个年轻人看了莹莹一眼,目光冷淡,很快又移开,重新落在阿伊莎脸上。
“我以为你死了。”阿伊莎说,声音微微颤抖。
“差一点。”年轻人说,“但没死成。”
“为什么不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不能回来。”
阿伊莎盯着他,眼眶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不能?”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那些刺客,是我派来的。”
莹莹倒吸一口凉气。
阿伊莎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
“从第一个刺客出现,我就知道。”阿伊莎说,“因为只有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只有你知道我身边有几个人,只有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
“为什么?”阿伊莎问,“为什么要杀我?”
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因为我恨你。”
阿伊莎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恨我什么?”
“恨你活下来了。”年轻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那天,父亲带我出去打仗,你非要跟着去,父亲不让。但你偷偷跟在后面。你还记得吗?”
阿伊莎点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七岁,什么都做不了。我看见父亲中箭倒下,看见你冲过去抱住他,看见那些敌人围上来。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怎么了?”阿伊莎轻声问。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然后你把我推下马,让我藏进草丛里,你自己骑马往另一个方向跑。那些敌人去追你,没人发现我。我躲在草丛里,看着他们追你,砍你,最后……”他的声音彻底哽住,说不下去了。
阿伊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最后他们没追上我。”她说,“我跑了。受了很重的伤,但跑了。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年轻人看着她,眼眶通红。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阿伊莎说,“我找了你很久,找遍了整个战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
两人对视着,月光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里。
莹莹站在门口,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十六、仇恨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年轻人开口了:
“我被一个商人救了。他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养大我,教我本事。我一直以为你死了。直到去年,我才听说你还活着,还成了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阿伊莎听着,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是你活着,不是我活着?为什么是你继承父亲的一切,不是我继承?明明我才是儿子,明明我才是应该继承王位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吗?那个商人对我不好,动不动就打我骂我,让我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东西。我多少次想死,多少次想放弃,但每次想起父亲,想起你,想起那个战场,我就告诉自己:要活下去,活下去报仇。”
阿伊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报什么仇?”她问。
“报仇?”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报什么仇?报你活下来的仇!报你让我一个人活着的仇!报你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的仇!”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所以你派人来杀我?”
“对。”年轻人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派了三批刺客,一批比一批强。但你都躲过了。最后我只能自己来。”
阿伊莎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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