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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三章时间的囚徒 (第3/3页)



    “那你现在想怎样?”她问,“杀了我?”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突然,他从背上抽出一把刀。

    莹莹本能地举起自己的短刀,但阿伊莎抬手制止了她。

    “别动。”阿伊莎说,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年轻人,“让他来。”

    年轻人握着刀,一步步走近。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阿伊莎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刀尖抵在她的胸口。

    “你不躲?”年轻人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躲。”

    “为什么?”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

    “你恨我,想杀我,我理解。但我不恨你。从来都不恨。”

    年轻人的眼眶又红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阿伊莎说,“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梦到你跟在我后面叫姐姐,梦到你被父亲抱在怀里笑。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年轻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一辈子恨自己,恨自己那天没能保护你。但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回来杀我。”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解恨,那就杀吧。我等着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刀尖刺破了衣裳,刺破了皮肤,渗出一点血。

    年轻人盯着那点血,盯着阿伊莎平静的脸,盯着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刀突然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年轻人跪下来,抱住头,浑身颤抖。压抑的哭声从他喉咙里逸出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阿伊莎蹲下来,伸手抱住他。

    “没事了。”她轻声说,“没事了。我在这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银白里。

    莹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十七、黎明之前

    莹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望着渐渐西斜的月亮,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阿伊莎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月亮也淡了颜色。远处的鸡叫了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睡着了。”阿伊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莹莹点点头。

    “你早就知道是他?”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从第一批刺客的手法,我就知道。那是我教他的。”

    莹莹愣住了。

    “你教的?”

    “对。他七岁的时候,我教他射箭,教他用刀,教他怎么隐藏自己。那时候只是觉得好玩,没想到……”她没有说下去。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他吗?”她问。

    阿伊莎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阿伊莎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边,目光悠远。

    “因为他是我的弟弟。唯一的弟弟。”

    又是这句话。

    莹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父亲的死,母亲的死,弟弟的失踪,王国的压力,刺客的追杀,还有那座永远建不完的建筑。换成任何人,可能早就垮了。但她没有。她每天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你不累吗?”莹莹脱口而出。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莹莹看不懂的情绪。

    “累。但累也得撑着。”

    “撑到什么时候?”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撑到撑不下去的那天。”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人们开始一天劳作的声音,狗叫声,鸡鸣声,孩子的笑声。

    阿伊莎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土。

    “走吧。该去工地了。”

    莹莹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累的人,不是那些干活最多的人,是那些心里装着最多事却什么都不说的人。”

    十八、新的一天

    工地上,一切如常。

    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水渠的挖掘已经推进了一大截,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工地边缘,再有一天就能和主坑连接起来。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发呆。几个监工围着他,用各种语言争论着什么,他一概不理。

    莹莹回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继续敲她的石头。

    帕瓦蒂凑过来,用生硬的土语问:

    “昨天没睡好?”

    莹莹点点头。

    “眼睛下面黑的。”

    莹莹摸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帕瓦蒂也不多问,继续敲她的石头。两人并排坐着,一下一下地敲,石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奇怪的节奏。

    中午休息的时候,阿里来了。

    他在莹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饼和一壶水。

    “听说昨晚又有刺客。”

    莹莹接过饼,点点头。

    “抓到了?”

    莹莹摇摇头,又点点头。

    阿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问。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公主的弟弟。”

    阿里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莹莹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阿里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人呢?”

    “在公主屋里。睡着了。”

    阿里站起来,朝城里走去。

    莹莹叫住他:

    “你去哪儿?”

    阿里没有回头:

    “去看他。”

    十九、相见

    莹莹不放心,跟了上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法蒂玛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们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

    阿里推开门,走进去。

    莹莹跟在后面。

    屋里,那个年轻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不停翕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莹莹站在阿里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谁?”阿里突然问。

    “公主的弟弟。”莹莹说。

    “我知道。”阿里说,“我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莹莹愣住了。她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过她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哈立德。”

    阿伊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床上的弟弟。

    “他叫哈立德。”

    阿里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

    “留他下来。”

    “他要杀你。”

    “那是以前。”阿伊莎说,“现在他不想杀了。”

    阿里盯着她,目光复杂。

    “你怎么知道?”

    阿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我带大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莹莹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很多余。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法蒂玛还在择菜。看见她出来,老妇人抬起头,问:

    “怎么样了?”

    莹莹摇摇头:

    “不知道。”

    法蒂玛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择菜。

    二十、下午的工地

    下午,莹莹回到工地。

    她继续打磨她的石头,一下一下,专心致志。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让她暂时忘记了昨晚那些事。

    但帕瓦蒂不肯让她忘记。

    “你认识公主?”帕瓦蒂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莹莹点点头。

    “真的?你怎么认识的?”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雪山到平原,从追兵到刺客,从工地到王子——这些事情说起来太复杂,复杂到她自己也理不清。

    “就……就那么认识的。”她含糊地说。

    帕瓦蒂却不依不饶:

    “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凶不凶?好不好说话?你见过她笑吗?”

    莹莹想了想,说:

    “不凶。好说话。见过她笑。”

    帕瓦蒂露出羡慕的表情。

    “我也想见公主。但从来没见过。她每次来工地都离得远远的,我只能远远看一眼。”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阿伊莎正站在深坑边上,和几个监工说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她会笑的。”莹莹说,“很少,但会。”

    帕瓦蒂看着她,突然问:

    “你叫莹莹对吧?”

    莹莹点点头。

    “你是从哪里来的?”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北边。很远的地方。”

    “远到什么程度?”

    莹莹望向北方。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远到回不去。”

    帕瓦蒂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敲她的石头。

    敲击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把整个下午敲成碎片。

    二十一、黄昏的秘密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里找到莹莹。

    “哈立德醒了。”他说,“他想见你。”

    莹莹愣了一下。

    “见我?为什么?”

    阿里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指名要见你。”

    莹莹跟着他回到院子。屋里点着灯,阿伊莎坐在床边,哈立德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看见莹莹进来,哈立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从雪山来的女孩?”

    莹莹点点头。

    “昨晚你拿着刀冲进来,想杀我?”

    莹莹又点点头。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胆子不小。”

    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站着。

    阿伊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救过阿里的命。”阿伊莎说,“在雪山上的时候。”

    哈立德的目光闪了闪。

    “哦?”

    “她还会认草药,会治伤,会看天气。”阿伊莎继续说,“以后跟着我,帮我做事。”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好好干。”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显然是累了。

    莹莹跟着阿伊莎退出来。院子里,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

    “他为什么想见我?”莹莹问。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想看看,能让我信任的人是什么样子。”

    莹莹愣住了。

    “我……你信任我?”

    阿伊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救过阿里的命。你在我遇到强盗的时候没跑。你昨晚拿着刀冲进来想救我。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她顿了顿,接着说:

    “这样的人,我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连忙低下头。

    阿伊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别哭。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二十二、夜谈

    晚饭后,莹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水墨画。

    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法蒂玛,没回头。

    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转头一看,愣住了。

    是哈立德。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哈立德望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睡不着。”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我恨了她很多年。”哈立德突然开口。

    莹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指阿伊莎。

    “为什么?”她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以为她抛弃了我。我以为她只顾自己活命,把我扔在战场上等死。我以为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顿了顿,接着说:

    “但昨晚,我看着她站在我面前,刀尖抵在她胸口,她都不躲。她说她不恨我。她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我。”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恨错了。”

    莹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哈立德转头看她,“我派了三批刺客来杀她。第一批六个人,第二批八个人,第三批十个人。每一个都带着我的命令:杀了她,不惜代价。”

    莹莹的心一紧。

    “但她都活下来了。”哈立德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她命大,是她太强了。每一批刺客,她都留了活口,让他们回来传话。传的话都一样:想杀我,派多点人。”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是在等我。等我自己来。”

    莹莹沉默着。

    “如果我昨晚真的动手了,”哈立德说,“她会让我杀吗?”

    莹莹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莹莹说,“她一直都相信你不会。”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望着月亮。

    “你倒是挺了解她。”

    莹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二十三、第二个黎明

    天快亮的时候,莹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雪山,回到了那片营地。母亲还在,阿桑还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还在。他们围坐在篝火边,唱着歌,讲着故事。

    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莹莹,”母亲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画面一转,她又到了印度河边。河水滔滔,奔流不息。河岸上,阿伊莎站在那里,望着河水。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棵树。

    “你在看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在看时间。”

    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河水里,无数画面闪过——有雪山,有平原,有城市,有战场,有生,有死,有笑,有泪。

    “时间是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微微一笑。

    “时间就是你现在看见的这一切。”

    画面再转,莹莹发现自己站在那座建筑的最深处。四周全是石头,又冷又硬,不见天日。但她不害怕。因为有一个声音在回响,那声音她认得——

    是母亲的声音。

    “莹莹,往前走。”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公鸡在叫,近处有法蒂玛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更远处传来工地上隐约的喧嚣。

    又是新的一天。

    莹莹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院子里,法蒂玛正在晾衣服。看见她出来,老妇人说:

    “公主已经在工地了。早饭在桌上,快吃。”

    莹莹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烤饼、羊奶、几颗干枣。她大口吃着,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梦。

    往前走。

    母亲说,往前走。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里,侯赛因纳普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远处,印度河奔流不息。更更远处,是她来的方向,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雪山。

    她站起来,朝工地走去。

    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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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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