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第1/3页)
到樟木头的第三天,钱花光了。
不是花光的,是省着省着就没了的。陈建军在广州火车站丢了那八十块钱之后,兜里只剩下买汽车票找零的两个钢镚——一毛六分钱。两个钢镚他攥了一路,从广州到樟木头的大巴上攥着,下了车还攥着,手心攥出汗来,钢镚都发烫了。“八十块啊……那可是娘攒了仨月的鸡蛋钱。”他对着大巴车的影子喃喃自语,声音发哑,眼底满是慌乱,“要是找不到阿强,我可咋回去?”那时候的广深公路还没完全修平,大巴车一路颠簸,窗外是成片的稻田和零星的砖瓦房,偶尔能看到路边搭着脚手架的小楼,车身上喷着“樟木头——深圳龙华”“东莞常平——广州芳村”的字样,载着满车和他一样背着蛇皮袋、眼神茫然又急切的年轻人,奔赴这片被称为“遍地是机会”的南方热土。他看着身边人脸上的憧憬,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在樟木头汽车站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前站了很久,盯着阿强写给他的那个号码,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心里反复盘算:“五毛钱,要是能打通,阿强就能来接我了,可我连五毛钱都没有……”打电话要五毛钱,他没有。九十年代初的樟木头,还带着几分乡镇的粗糙,公用电话亭是铁皮做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旁边贴着“长途五毛/分钟,市话两毛”的红纸,老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摇着蒲扇,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驻足的人——那时候骗电话、偷电话卡的事屡见不鲜,像他这样穿着破烂、背着蛇皮袋的外来者,自然成了重点留意的对象。老板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开口:“要打就打,不打别挡着道,耽误我做生意!”陈建军脸一红,连忙低下头,攥紧了裤兜里的钢镚,低声嗫嚅:“我……我再想想。”他想了想,把两个钢镚塞回裤兜深处,拎起蛇皮袋,快步走进了樟木头的街道,身后还传来老板嘟囔的声音:“穷酸样,也配打电话。”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又酸又涩,却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他以为到了樟木头就能找到阿强,但他不知道阿强在哪家玩具厂,不知道玩具厂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樟木头到底有多少家玩具厂。“阿强这浑小子,咋不把话说清楚!”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埋怨,可埋怨归埋怨,脚步却不敢停下,“不行,我得找到他,这是我唯一的指望了。”九十年代的东莞、樟木头,正是“三来一补”企业遍地开花的时候,港台老板带着资金和技术涌进来,租一块地、搭几间厂房、拉上几条生产线,一家玩具厂、电子厂就开张了。那时候没有统一的工业区规划,厂房有的在街边,有的在巷子里,有的甚至是在民房里改造的,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靠熟人介绍才能找到门路。阿强的信上只写了“樟木头”,写了“到了给我打电话”,写了“这边遍地是工厂,来了就不怕没活干”。阿强没有告诉他,如果打不通电话怎么办,如果找不到人怎么办,如果钱丢了怎么办。
他在汽车站附近转了一整天。蛇皮袋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生疼,里面还有几件衣服和几块馊掉的烙饼。烙饼他舍不得扔,掰开闻了闻,酸味更重了,他皱着眉,把没馊的部分掰下来慢慢嚼着,心里默念:“省着点,再省着点,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工作了。”馊的部分包好继续带着,哪怕知道不能吃,也像是多了一份念想。那时候的樟木头街道,尘土飞扬,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路边的小摊挤得满满当当,卖炒粉的、卖盒饭的、修自行车的、收废品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工厂下班的哨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有些慌乱。路边的墙上、电线杆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招工启事和治性病的小广告,风吹过来,纸片哗啦作响,有的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字迹模糊不清。他凑过去,眯着眼睛一张张看,手指划过“女工优先”“熟手优先”的字样,心里一点点凉下去:“我既不是女工,也不是熟手,这可咋整?”
樟木头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到处都是年轻人,操着各种口音,四川的、湖南的、江西的、广西的、贵州的,走路的、骑自行车的、蹲在路边吃盒饭的。他们大多和陈建军一样,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带着青涩和疲惫,眼神里满是对工作的渴望——那时候,农村的年轻人大多不想困在田埂上,听说南方的工厂能赚钱,能寄钱回家,便揣着几十块钱,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一头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工厂的围墙刷得雪白,墙头拉着铁丝网,大铁门紧闭着,门口竖一块牌子,写着“某某电子厂”“某某玩具厂”“某某制衣厂”。牌子上有时候贴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招工”两个字,下面跟着“女工优先”。那时候的工厂,大多喜欢招女工,尤其是制衣厂、玩具厂,觉得女工手脚麻利、细心,男工除非是熟手或者有力气,否则很难被录用,这也是陈建军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陈建军在那些厂门口转了好几圈,想进去问问,可每次刚靠近,门口坐着的保安就会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蛇皮袋上,落在他的脏球鞋上,落在他的脸上——那种眼神他后来很熟悉了,是看流浪狗的眼神。那时候的工厂保安,大多是本地人或者厂里的老员工,拿着微薄的工资,却掌握着进厂的“生杀大权”,对外来务工者带着几分天然的优越感,尤其是对陈建军这样看起来一无所有的人,更是懒得多废话。
“招满了。”保安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陈建军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师傅,麻烦问一下,你们这儿还招男工吗?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
有的保安连话都不说,只是摇摇头,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仿佛在说“就你这样,也配进厂”。
他走了十几家厂,没有一家要他的。有的说要女的,有的说要熟手,有的说要有暂住证。他攥着衣角,小声问:“暂住证是什么?我没有,能办吗?”对方白了他一眼:“没暂住证还来招工?赶紧走,别在这碍事!”他没有暂住证,不知道暂住证是什么东西。后来一个湖南老乡看到他蹲在路边发愁,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看你这样子,是刚来的吧?”陈建军抬起头,眼里泛起一丝光亮,连忙点头:“大哥,我刚来,找不到工作,也没有暂住证,你能告诉我暂住证咋办吗?”
老乡叹了口气,说:“暂住证要去派出所办,要照相,要交钱,还要厂里出证明。”他顿了顿,看着陈建军失落的样子,又补充道:“你还没找到厂,办不了暂住证。没暂住证,又找不到厂,这就麻烦了。”
“那……那可怎么办?我身上一分钱都快没有了。”陈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浓。
“唉,难啊。”老乡摇摇头,“那时候的樟木头,治安队查暂住证查得很严,尤其是晚上,穿着制服的治安队员带着手电筒,在巷子、公园、桥洞这些外来者常落脚的地方巡逻,一旦查到没有暂住证的,就直接带走,要么让厂里来领,要么就遣送回老家。”他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你今晚可得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别被查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祝你好运。”
陈建军看着老乡离去的背影,嘴里反复念着“遣送回老家”,浑身发凉。他想,要是被遣送回去,他还有脸见爹娘吗?很多外来者因为没暂住证,白天不敢出门,只能躲在巷子里,晚上偷偷出来找吃的,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陈建军后来也体会过。
那天晚上,他在一个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过夜。巷子尽头有一堆纸壳子,他把纸壳子摊开,铺在地上,蛇皮袋当枕头,躺下来。头顶上是一盏白炽灯,嗡嗡响着,蚊子在灯下飞成一团。那时候的菜市场,晚上收摊后一片狼藉,烂菜叶子、果皮扔得满地都是,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蚊子、苍蝇到处乱飞。不远处的工厂里,夜班的机器还在轰隆作响,声音沉闷而持续,整夜都不停歇——那是九十年代樟木头最常见的声音,是工厂的心跳,也是无数外来务工者熬夜加班的见证。他睁着眼睛看那盏灯,看了很久,灯丝发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娘,我好想你,我好后悔没听你的话,不该贸然来南方。”他对着灯光喃喃自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壳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钢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一定要找到工作,哪怕再苦再累。
第二天,烙饼吃完了。两个钢镚还在。
他在一个早点摊前站了很久,看别人吃肠粉。肠粉冒着热气,浇了酱油和花生油,闻起来很香,他的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老板看他站了半天,笑着问:“小伙子,吃点啥?肠粉五毛,白粥一毛,油条两毛。”
陈建军脸一红,攥着裤兜里的钢镚,低声说:“老板,我……我再看看。”说完,连忙走开了,身后传来老板疑惑的声音:“这小伙子,看着挺饿的,咋不买呢?”他找了个墙角蹲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心里骂自己没用:“陈建军,你真窝囊,连一碗粥都买不起。”那时候的早点摊,大多是流动的,推着一个小推车,在工厂门口或者菜市场旁边摆摊,卖肠粉、油条、白粥,价格便宜,几毛钱就能吃饱,是外来务工者最常吃的早餐。老板大多是本地人,说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虽然态度不算好,但偶尔也会对像陈建军这样可怜的人多几分善意。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掏出那一毛钱钢镚,走到早点摊前,声音细若蚊蚋:“老板,来一碗白粥。”
老板接过钢镚,看了看他,没多说什么,给他盛了一碗白粥,还多舀了一勺咸菜,笑着说:“小伙子,看你挺不容易的,多吃点咸菜垫垫。”
陈建军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说了声“谢谢老板”,端起粥喝了个精光。粥是剩的,不太热,但很稠。他把咸菜也吃干净了,连碗底都舔了一遍,心里暖暖的,眼眶却湿了。“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对我。”他在心里想,那时候的一毛钱,还能买到一碗白粥,能解一时的饥饿,对陈建军来说,那碗粥就是救命的东西。他看着早点摊前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穿着工服、匆匆忙忙的工人,他们手里拿着早餐,一边吃一边往工厂的方向走,脸上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韧劲——他们和陈建军一样,背井离乡,只为了能多赚点钱,能让家里的人过上好日子。“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有一份工作,能寄钱回家。”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第三天,钢镚还剩一个。
一分钱。什么都买不了。
他蹲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到空气。“我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他绝望地想,眼前开始发黑,浑身无力。路边的自行车穿梭不息,大多是二手的旧自行车,是外来务工者最主要的交通工具,车把上挂着饭盒、水壶,有的还载着工友,匆匆忙忙地赶路。偶尔有一辆摩托车驶过,引擎声很大,溅起一身尘土,骑车的人大多是工厂的管理人员或者小老板,穿着体面,和路边蹲着重的外来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想去找那个湖南老乡,但昨天只是碰上的,不知道人家住哪里,不知道人家在哪个厂上班。他甚至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他想过给家里拍电报。拍电报要钱,他没有。九十年代初,电话还不普及,农村更是很少有家庭有电话,拍电报是最快捷的联系方式,按字数收费,一字千金,普通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拍电报。他想到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站的样子,想到父亲微微驼着背走远的背影,想到秀兰趴在饭桌上写作业时偷偷抬眼的样子。“娘,对不起,我没本事,不能给你寄钱,还让你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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