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广州火车站被偷 (第1/3页)
绿皮火车在湖南和广东交界的地带钻了一整夜的隧道,耳朵里全是轰隆轰隆的回声,气压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耳膜胀得生疼。陈建军没怎么睡,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座位上坐着,过道里站着,厕所门口蹲着,连行李架上都躺着人。空气浑浊得像被人反复嚼过的口香糖,烟味、汗味、泡面味、脚臭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袋发昏。
他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母亲连夜烙的十张饼、一张皱巴巴的岳阳到广州的火车票——票价十七块八,硬座普快。蛇皮袋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洞庭氮肥厂”几个字还依稀可辨。他把袋子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其实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八十块钱。十块一张的,崭新的,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在蛇皮袋最深处。母亲说,到了那边先别乱花,找到阿强再说。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到了广州站。九十年代的广州,正是改革开放的热潮涌动期,广州火车站作为华南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成了无数外来务工者、创业者、寻亲者的第一站,也成了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地方——这里既有梦想的起点,也有意外的陷阱,空气中除了湿热的咸腥,还飘着一股浮躁、混乱又充满生机的气息。
陈建军跟着人流从车厢里涌出来,脚踩上月台的一瞬间,腿有些发软——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腿肿了,脚胀得鞋都紧了一圈。他站在月台上愣了几秒钟,抬头看了一眼广州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比湖南的天更闷,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咸腥、湿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混着远处飘来的柴油味、海鲜干货的腥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那是南方大城市独有的味道,陌生又压抑。
广州火车站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爬着些许污渍,候车楼的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出站口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人流吐出来,吐到站前广场上。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清一色的外来务工者模样,扛着蛇皮袋的、拎着编织袋的、背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包的,还有人抱着用被子裹着的婴儿,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各位旅客请注意,保管好个人财物,谨防扒窃”的广播,普通话说完说粤语,粤语说完说英语,三种语言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嘈杂得让人耳朵发鸣。广场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招工的、租房的、办证的,还有用红油漆写的“专治疑难杂症”,被风吹得卷边,又被新的广告层层覆盖,透着一股杂乱的烟火气。
陈建军在人潮中站了一会儿,辨不清方向。他想起阿强信上写的:到了广州火车站,出站往右走,到省汽车站,买到樟木头的票。他默念了一遍,出站往右,省汽车站,樟木头。九十年代的广州火车站广场,没有清晰的指路牌,只有几个锈迹斑斑的指示牌,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想要找到方向,只能跟着感觉走,或是一遍遍打听。
他把蛇皮袋往肩上挪了挪,开始往右走。
广场上到处是拉客的人,这是九十年代广州火车站最显眼的景象——穿著花衬衫、留着长头发的男人,手里举着写着“东莞、深圳、惠州、中山”的硬纸板,嘴里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喊着,声音沙哑又急切;还有些中年女人,挎着布包,穿梭在人群里,见人就凑上去问“去哪里啊?坐车不?便宜又快”,有人稍有犹豫,就会被死死拽住胳膊,硬拉着往路边的黑车走去。陈建军躲开几只伸过来的手,低着头往前走,他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怕被缠上。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廉价香水味,问他去哪里,他摇了摇头,那妇女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一句听不懂的粤语,转身就去缠下一个人。
出站口往右是一条窄马路,路面坑坑洼洼,铺着的沥青早已被来往的车辆磨得发亮,路边摆满了地摊,形成了一条杂乱的临时集市,这也是九十年代广州火车站周边的常态。卖水果的摊主推着破旧的木板车,上面摆着发蔫的香蕉、沾着泥土的橘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盒饭的蹲在地上,一个铁桶架在煤炉上,里面的米饭冒着热气,菜是清一色的青菜和几块肥肉,五块钱一份,吸引着饥肠辘辘的旅客;卖假烟的把烟摆在报纸上,红塔山、阿诗玛,包装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却还是有人抱着侥幸心理去买;卖地图的手里攥着一叠泛黄的广州地图,一块钱一张,嘴里喊着“广州地图,不迷路”;最扎眼的是卖“暂住证”的,几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墙角,压低声音吆喝,手里拿着一叠印着模糊字迹的卡片——陈建军不知道那些暂住证是假的,只是觉得奇怪,这东西怎么还能当街卖,他多看了两眼,一个瘦小的男人立刻凑上来,眼神警惕地问他“要不要办证?便宜,五十块一张,走到哪都能用”,他赶紧摇头走开,心里有些发慌,总觉得这些人不是好人。
路边还有几个擦鞋的、修鞋的,蹲在树荫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等着客人上门;偶尔有几个乞丐,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豁口的碗,在人群中穿梭,低声乞讨,有人随手丢一枚硬币,有人则不耐烦地挥手赶走。远处的墙角,还蹲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染着黄头发,嘴里叼着烟,眼神游离地打量着过往的旅客,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野猫,那是当时火车站周边常见的闲散人员,有人是无业游民,有人则是扒手,专门盯着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看起来老实好欺负的外来者。
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省汽车站。省汽车站就在马路对面,和广州火车站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门口同样挤满了人,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严禁拉客、严禁倒卖车票”的标语,却没人遵守。售票窗口排着长队,队伍歪歪扭扭,根本不像排队,像一群人粘在一起往前挪,推搡、拥挤是常态,有人怕被插队,死死拽着前面人的衣角,有人则趁机往队伍里挤,嘴里还骂骂咧咧。陈建军挤进去,蛇皮袋卡在两个栏杆之间,他用力拽了一下,袋子撕开一道口子。他心头一紧,赶紧检查了一下——还好,撕的是侧面,东西没掉出来。周围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慌乱,依旧自顾自地拥挤、吆喝,没人在意一个外来务工者的蛇皮袋,也没人在意他眼里的紧张。
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挪到了窗口前。他把头探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九十年代的窗口服务,大多带着这样的疏离,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旅客,早已没了耐心。
“到樟木头的票,一张。”
“十二块。”
他把蛇皮袋放下来,蹲下身,伸手进去摸那块蓝布。蓝布还在,他松了口气,解开布包,里面是八张十块的票子,他把最外面那张抽出来,折好,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袋子深处。他把十块钱从窗口递进去,女人撕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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