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第2/3页)
他在心里默念,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不敢想下去了,他出来的时候,母亲塞给他一百块钱,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找不到工作就早点回来”,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一定能找到工作,一定能寄钱回家”,可现在,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更别说寄钱回家。
就在那天下午,他碰上了阿强。
准确地说,不是碰上,是阿强找到了他。
陈建军蹲在路边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蓝色的工服,头发染成棕黄色,瘦了,黑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左边一颗虎牙,右边一个酒窝。那时候的工厂工服,大多是蓝色或者灰色的,印着工厂的名字,质地粗糙,却很耐穿,是外来务工者最常见的穿着。很多年轻人进厂后,会学着城里人的样子,染头发、穿喇叭裤,阿强也不例外,这是他融入这片土地的一种方式。
“建军!”
陈建军抬起头,愣了好几秒钟,才认出这是阿强。阿强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还是那么大声。他身上的工服沾着一些塑料碎屑,那是玩具厂注塑工常见的痕迹,手上也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是操作机器时不小心划伤的。“阿强……是你?”陈建军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积压了三天的委屈和绝望,在看到阿强的那一刻,彻底爆发了。
“你怎么蹲这儿?”阿强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我给你那个号码你打了吗?我等了三天电话!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问了好多人,都没见过你!”
陈建军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阿强看了看他脚边的蛇皮袋,看了看他身上的脏衣服,看了看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在樟木头待了半年,见过太多像陈建军这样的人,刚来的时候满怀希望,钱花光了,找不到工作,就蹲在路边,眼神空洞,有的甚至放弃了,转身回了老家,有的则硬扛着,运气好的能找到工作,运气不好的,就只能在街头流浪。“是不是出啥事儿了?”阿强的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钱丢了,”陈建军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哭腔,“在广州火车站,丢了八十块,我……我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找了你三天,都没找到你,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哭啥哭,男人流血不流泪!”他拍了拍陈建军身上的尘土,语气坚定,“走,先吃饭,天大的事儿,吃饱了再说。”八十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工厂普通工人半个月的生活费,阿强知道,陈建军这三天肯定受了不少苦。
陈建军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阿强,我没钱,我……”
“废话,我知道你没钱,”阿强笑着打断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有我呢,还能让你饿着?当初要不是你在老家帮我,我也来不了南方,这点忙,我还能不帮你?”
阿强带他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辣椒炒肉、炒青菜,两碗米饭。那时候的小饭馆,大多是夫妻店,店面很小,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墙上贴着菜单,价格便宜,味道却很地道,是外来务工者常去的地方。饭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工服的工人,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厂里的事,抱怨着加班多、工资低,却又盼着能多加班,多赚点钱。陈建军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阿强连忙又给他盛了一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不够还有。”
陈建军吃了三碗,把盘底的油都蘸干净了。阿强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偶尔笑一下,虎牙露出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建军把第三碗饭咽下去,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他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阿强,我太饿了。”
“没事,饿了就多吃点,”阿强笑了笑,“我跟你说,我在一家叫‘永丰’的玩具厂上班,做注塑工,一个月底薪三百,加班另算,手脚快的话能拿到六百多。我在厂里住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跟拉长关系不错,可以介绍你进厂。”
陈建军眼睛一亮,连忙问:“真的吗?阿强,我真的能进厂吗?我什么都愿意干,再苦再累我都不怕!”他的声音里满是期待,心里的绝望瞬间被希望取代,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骗你干啥?”阿强点点头,“不过,你得跟拉长说我是你表弟,就说以前在老家做过玩具,有经验。”
陈建军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我没做过啊,万一被拉长看穿了怎么办?那我就没工作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好不容易有了希望,他不想再失去。
“我知道你没做过,”阿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就说做过,进去了再学,很简单的,跟着老员工学几天就能上手。那时候的工厂都缺人,拉长不会细查的,放心吧。”那时候的工厂,招工大多不严格,尤其是缺人的时候,只要身体健康、能干活,稍微吹两句,就能进厂,至于有没有经验,拉长根本不会细查,进去之后跟着老员工学几天,就能上手操作简单的机器。
陈建军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只要能进厂,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天,阿强带他去永丰玩具厂面试。所谓面试,就是拉长坐在车间门口的一张凳子上,看了看他的脸,看了看他的手,问了一句“多大了”。车间里机器轰隆作响,塑料的味道、机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工人们穿着工服,低着头,熟练地操作着机器,手指飞快地移动,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那时候的车间,没有空调,只有几个吊扇在头顶转动,夏天的时候,车间里像蒸笼一样,汗流浃背是常有的事,冬天则又冷又潮湿,但工人们只能硬扛着,为了工资,为了家里的人。
“二十一。”阿强替他说了。陈建军实际上才二十,但阿强说二十一比较稳当,招工喜欢要二十岁以上的。那时候的工厂,大多不招未成年人,虽然也有一些工厂会偷偷招,但一旦被查到,会被罚款,所以拉长一般会优先招二十岁以上的年轻人。
拉长点了点头,问他以前干过没有。
“干过,”陈建军深吸一口气,按照阿强教的话说,声音有些发颤,手心又出汗了,他紧紧攥着衣角,生怕被拉长看穿,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在岳阳那边的玩具厂,干了半年。”
拉长又看了看他的手,手上没有老茧,但拉长没有细看。厂里缺人,缺得厉害,国庆节前要赶一批货,能喘气的都要。那时候的工厂,订单大多来自港台和国外,为了赶工期,经常会要求工人加班加点,甚至连节假日都不休息,只要能按时交货,老板不在乎多招几个人,也不在乎工人有没有经验。拉长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让他填。“身份证带了没有?”
陈建军连忙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紧张地说:“带了,师傅,你看。”那张身份证是去年刚办的,上面的照片拍得很难看,眼睛眯着,嘴巴歪着,像刚被人打了一拳。九十年代初的身份证,还是塑封的,照片是黑白的,信息很简单,却成了外来务工者在南方立足的重要凭证,没有身份证,连工厂都进不了。拉长看了一眼,还给他,说:“明天上班。早上七点半,别迟到。迟到一次扣五块钱。”
就这么简单。
陈建军走出车间的时候,脚底下是飘的。他觉得不真实,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有疼痛感,才确定这不是梦。“我有工作了,我真的有工作了!”他在心里欢呼,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他在路边蹲了三天,饿了两天,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樟木头了,结果就这么简单——阿强一句话,拉长一个点头,他就有了工作。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路边的招工启事还在随风飘动,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自行车的铃铛声、工人的谈笑声、机器的轰隆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樟木头最鲜活的底色,也是九十年代深圳、东莞无数城镇的缩影。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算什么“找到工作”。在樟木头,只要你不是残疾人,不是太老太小,只要你愿意加班,总有一家厂会要你。工厂像巨大的胃,每天吞进去几百个人,消化几个月,又吐出来,再吞进去新的。人在这里是消耗品,用完一批换一批,不贵,也不可惜。那时候的外来务工者,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没有名字,只有工号,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熬着无数个深夜,只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工资,只为了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能给家里寄去一点钱。
但那天他不知道这些。
那天他只知道,他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不会死了。
阿强把他带到宿舍。八人间,铁架床,上下铺,地上有烟头和瓜子壳。阿强的床位在下铺,靠窗,窗户外面是一堵墙,看不见天空,但比没有强。那时候的工厂宿舍,大多是这样简陋的条件,没有桌子,没有椅子,衣服只能堆在床头,被子又薄又硬,晚上睡觉能听到隔壁床的呼噜声、磨牙声,还有窗外工厂机器的轰隆声。夏天的时候,宿舍里闷热不堪,蚊子成群,冬天则寒风刺骨,连暖气都没有,但对陈建军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奢侈了——至少,他不用再蹲在巷子里,不用再担心被治安队查暂住证,不用再饿肚子。阿强让他睡自己的床,自己睡上铺。
“别客气,”阿强从上铺探出头来,笑着说,“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刚来的时候睡过桥洞,睡过公园,睡过人家的屋檐底下。被人赶过,被狗追过,被治安队的查过。”
“治安队?”陈建军心里一紧,想起了湖南老乡说的话,连忙问,“他们真的会抓人吗?抓了之后会怎么样?”
“查暂住证的,”阿强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有暂住证就抓你。抓进去先关着,等你厂里来领人。厂里不领的话,就送你回老家。有的人没被送回去,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了。”那时候的治安队,权力很大,查暂住证的时候,态度粗暴,很多外来务工者都被他们查过,有的甚至被打骂过,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尽量躲着他们,出门的时候小心翼翼,把身份证和暂住证揣在兜里,生怕被查到。
“送到哪里?”陈建军的声音有些发抖,心里充满了恐惧。
阿强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你记得,出门把身份证带好。厂里会统一办暂住证的,办了就好。”他没有多说,也不想多说,那些被送走的人,大多再也没有消息,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敢深究,只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暂住证,就没有立足之地。
他从上铺伸下一只手,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别想太多。先把工做了,把饭吃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建军躺在下铺,枕着阿强给他的一个荞麦壳枕头,闻着枕头里荞麦壳散发出来的干燥气味。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隔壁有人在放录音机,粤语歌,声音开得很大,歌词他听不懂,但旋律很好听。那时候的录音机,是外来务工者最主要的娱乐工具,大家省吃俭用买一台录音机,闲暇的时候,放一首粤语歌,既能缓解工作的疲惫,也能感受一下城里的气息,张国荣、 Beyond 的歌,在当时的工厂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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