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茶约 (第3/3页)
林晚开始弹《高山》。曲子她已经练了很多遍,指法都熟了,但用惊雷弹出来,声音完全不一样。每一个音都比她平时弹的厚了三分,重了三分,长了三分。高音部分像鸟在天上叫,低音部分像牛在地上走。
她弹到一半的时候,孟星河忽然开口了。
“你昨天去了醉仙楼。”
林晚的手指没有停。
“见了赵太傅的孙子。”
手指还是没有停。
“你让他帮你查李德全。”
手指停了。琴声戛然而止,余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几息,慢慢消散。
林晚抬起头,看着孟星河。他的深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孟先生怎么知道的?”
“因为赵恒来找过我。昨天你走了之后,他来了。他问我李德全的事,问我当年在宫里的事,问我那份记录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林大小姐不会放弃的,你最好帮她。’”
林晚把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孟先生,那份记录对你来说,是一把刀。刀握在别人手里,随时可能砍下来。你不想把刀拿回来吗?”
孟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色。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话。
“拿不回来的。那份记录在皇后手里,皇后在宫里。我进不去,你也进不去。”
“我进不去,但有人能进去。”
“谁?”
“秦王。”
孟星河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又松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你跟秦王……”
“我跟秦王是合作关系。他帮我,我帮他。”
孟星河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有的落在石桌上,有的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有拂去。
“林大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吗?”
“因为我按门的时候手没松。”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孟星河抬起头,看着林晚,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我教你,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来学琴,不是为了琴。你来见我,不是为了我。你做每一件事,都有一个目的,但你的目的不是为你自己。”
林晚看着他。
“你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你爹在朝堂上站稳,是为了让丞相府不倒,是为了让那些依附于丞相府的人不被牵连。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孟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见过只为自己的人,见过只为别人的人,见过为自己也为别人的人。你是第三种,但你为别人的部分,比为你自己的部分多。”
孟星河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摘了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子的脉络很清晰,像一张很小的地图。
“李德全的事,我帮不了你。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帮你。”
“什么事?”
“你的琴。你再用惊雷练半个月,寿宴上就能弹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银杏叶从他手心里飘落,掉在地上,跟其他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片。
“孟先生,如果我把那份记录拿回来,你会怎么谢我?”
孟星河看着她,嘴角往下撇着的弧度变小了,几乎变成了平线。
“我把惊雷送给你。”
林晚伸出手,手掌朝上。孟星河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握,转身走回了屋里。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林晚把手收回来,看着惊雷。琴还架在琴架上,琴弦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坐回琴凳上,把手放在琴弦上,继续弹《高山》。从刚才断掉的地方接上,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手指在琴弦上移动,音符从琴弦上蹦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
孟星河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她。他的手里拿着那块砂纸,但没有在磨琴,砂纸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到了,林晚把惊雷从琴架上取下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挂稳了,才转身走出院子。
马车停在巷口,翠儿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小姐,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
“孟先生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
林晚上车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巷子深处。巷子很深,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已经开始红了,红绿相间,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的线条很好看,尖尖的,皮肤很白。跟上次在醉仙楼街对面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站着不动,双手插在斗篷里,面朝林晚的方向。
沈渡不在。林晚一个人站在马车旁边,翠儿在身后,什么都没发现。
林晚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林晚。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几息。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灰色的斗篷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旗。转过巷口,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翠儿顺着林晚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小姐,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马车启动了,林晚从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去。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跟踪她?是皇后的人,还是太子的人?或者是秦王的人——秦王在试探她?
都有可能。
林晚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