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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余波

    第七章 余波 (第3/3页)

瑶选了那张好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切照旧。最好的结果,是今天这样。”

    林丞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灯上,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个小人在打架。

    “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林晚说,“是我算过。苏轻瑶一定会选那张苏姨娘送的琴,不管那张琴是好是坏,她都会选。因为那张琴是她娘的,她对这个琴有把握。她是一个一定要把一切握在手心里才放心的人。”

    林丞相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深得像沟壑。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眼瞎。”

    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然后迅速拉平了。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周嬷嬷还要教你规矩。”

    林晚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林丞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你娘在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晚的脚步停了。

    “她说,有些人不是运气好,是算得准。”

    林晚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厅的光从门里泄出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竹子看不清了,只能听见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我娘还说过什么?”她问。

    林丞相没有回答。

    林晚等了一会儿,然后跨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翠儿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灯笼是纸糊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烛光从纸里透出来,把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步一晃,像活的。

    “小姐,您刚才跟老爷说的那些话,奴婢听着心里发慌。”翠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晚能听见,“苏姨娘回去之后,会不会……”

    “会的。”

    翠儿的脚步乱了,灯笼晃了一下,烛火差点灭了。

    “那您不怕吗?”

    林晚接过翠儿手里的灯笼,举高了,照着前面的路。灯笼的光晕不大,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三尺之外全是黑的,但林晚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光线里。

    “怕什么。”她说,“她想做什么,我都知道。我想做什么,她猜不到。”

    回到院子里,周嬷嬷还坐在廊下。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手里捻着佛珠,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林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大小姐回来了。”

    “嬷嬷还没睡?”

    “在等大小姐。”周嬷嬷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天的赏花宴,大小姐顺利吗?”

    “顺利。”

    周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林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大小姐今天的坐姿,在老奴看来还有问题。宴会上坐了很久吧?腰是不是酸了?”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的腰确实酸了。在凉棚下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挺着腰,肌肉早就僵硬了,只是刚才一直在想事情,没有感觉到。

    “是有一点。”

    “明天老奴教您怎么在坐姿里偷懒。坐得久的时候,腰不能一直挺着,要会换力。外表看不出来,但肌肉能轮着休息。”

    林晚看着周嬷嬷,忽然问了一句:“嬷嬷,您在宫里的时候,见过像今天这样的事吗?”

    周嬷嬷捻佛珠的手停了。

    佛珠是檀木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她捻得油光发亮。她的手指停在中间的一颗上,拇指按着那颗珠子,按了很久。

    “见过。”她说,“很多。”

    “那些使手段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周嬷嬷又捻了一下佛珠,珠子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有些赢了,有些输了。赢的现在在宫里当娘娘,输的在冷宫里喂蚊子。”她看着林晚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警告,“但不管是赢的还是输的,没有一个人过得安心。使过手段的人,一辈子都在防着别人使手段。”

    林晚站在廊下,灯笼放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嬷嬷觉得我今天使手段了?”

    周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大小姐今天什么都没做。大小姐只是把一些东西摆在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让人自己去拿。”

    她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晚,声音很轻。

    “老奴教了大小姐两天规矩,大小姐学得很快。但老奴有一句话要送给大小姐,大小姐听不听都行。”

    “嬷嬷请讲。”

    “手段这种东西,用一次是聪明,用两次是精明,用三次就会被人看出来。被人看出来的手段,就不是手段了,是破绽。”

    她走了。

    檀木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数。

    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架子上,把帕子浸湿了拧干,递给林晚。

    “小姐,洗脸吧。”

    林晚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帕子很烫,烫得她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拿开,就那样捂着,让热气蒸着她的脸。

    帕子凉下来的时候,她拿开了。

    铜盆里的水面上映着她的脸,灯光把水照成了金黄色,她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

    “翠儿。”

    “嗯?”

    “明天帮我去打听一个人。”

    “谁?”

    “老国师说的那几本书,帮我找找。他说让我看完再去找他。”

    翠儿想了想,说:“老国师说的书,应该是不传之秘吧?那种书市面上买不到的。”

    “那就想办法买到。”

    林晚把帕子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桌角。她转身走到床边,脱下褙子,挂在衣架上,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翠儿吹了灯,屋子里黑了。

    只有窗纸上有淡淡的月光,把竹影印在上面,黑的黑,白的白,像一幅木刻版画。

    林晚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苏轻瑶在赏花宴上的样子。她站在亭子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发抖,身子缩在柱子后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同情,有人怀疑,有人幸灾乐祸。

    但林晚记得的,不是她哭的样子。

    是她站在亭子里,手指僵在琴弦上,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往琴案方向扫了一眼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表演出来的东西。

    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计算。

    像有人在黑夜里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是青砖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一张很小的地图,有河流,有山脉,有一条一条的虚线。

    明天,她要去找那几本书。

    后天,她要去找老国师。

    大后天,还有别的事。

    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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