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5:赋税平议惊四座,文成泪洒考场中 (第3/3页)
她依旧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闭目调息。药篓斜靠在脚边,饭团和盐渍萝卜还包得好好的,一口没动。鞋帮的裂口更大了,露出一角布袜,脏了,但整齐。
他忽然想起她报名时的样子:粗布短褐,脚底茧厚,说话不卑不亢。当时他只当是个有点见识的乡下少年,没想到……
没想到她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更没想到,她敢落泪。
士子作文,讲究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哀乐不露于辞。流泪,是失仪,是软弱,是被人攻讦的把柄。
可她偏偏在最紧要的时刻,流了一滴泪。
而且不躲,不掩,不慌。
那一滴泪,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低头,再次翻开那篇《灾年赋税平议》,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此非乞恩,乃呼命。”
他默念一遍,缓缓合上。
这时,先前那个带头要抄文章的考生抄完了全文,捧着纸张走到场中,对着陈宛之深深作揖:“沈兄大才,此文当传天下!”
他一拜,后面陆续有人跟着弯腰。
有考生,有书童,也有差役。
他们不说话,只是躬身。
一圈,又一圈。
陈宛之睁开眼,看见这一幕,微微怔住。
她没料到会这样。
她只是想把话说出来,想让某些人听见。她不怕质疑,也不怕重试,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为这样一篇文章行礼。
她慢慢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腿坐麻了,又像是力气耗尽。
她对着众人,拱手回礼。
一句话没说。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湿痕,也照出眉间那点淡淡的朱砂痣。她站得很直,药篓挂在臂弯,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小块光洁的额头。
林敬之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沈怀真。”
陈宛之转头。
“这篇文章,”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本官收下了。”
他没说录取,没说榜首,没说奖赏。
只说“收下了”。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篇文章不会被压在档案堆里,不会被批个“见解偏颇”就丢进废纸篓。它会被记住,会被讨论,甚至可能影响来年的赋税政策。
这意味着,她说的话,有人听了。
陈宛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些发闷,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角。她没笑,也没哭,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棵刚经历风雨的树,枝叶低垂,根却扎得更深。
林敬之没有再说话。
他把卷轴重新卷好,交给差役,叮嘱:“单独存放,不得污损。”
差役郑重接过,快步离去。
场中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边走边低声谈论,有人回头多看她一眼。那些曾经怀疑她舞弊的人,此刻再看她的眼神已不一样。
一个差役收拾案台,发现她磨墨用的小砚还留在桌上。那是一方旧砚,巴掌大,边缘有裂痕,显然是用了很久。他正要收走,林敬之却道:“留下。”
差役一愣。
“这是她带来的?”林敬之问。
“是,大人。”
林敬之走过去,拿起那方小砚,看了看,又放回案上原位。
“就放那儿。”
他说完,转身离开高台,走入贡院深处。
纱帐内只剩陈宛之一个人。
她慢慢坐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药香还在鼻尖萦绕。
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午时到了。
肚子有些饿,但她不想动。
她知道,这场重试结束了。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她想起昨晚守榜时,看见的那个抱着孩子蹲在墙角的母亲。今天早上,那人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去了粥棚,还是……
她没再想下去。
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残玉,用布条缠着,贴身藏着。
冰凉,安静。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它以后会不会有什么用。
她只知道,刚才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心里很静,很定,好像有个人在耳边说:就这样写,别怕。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正照在贡院的砖墙上,泛着白光。
她坐着,没动。
药篓歪在脚边,饭团的油渍透过纸包,在阳光下显出一点暗黄的痕迹。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一滴新的泪,悄悄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