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25:赋税平议惊四座,文成泪洒考场中 (第2/3页)
连风吹纱帐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高台上的林敬之原本执笔准备记录任何违规举动,此刻却停住了。他的笔悬在空中,目光落在那份答卷上,又移到她脸上。
那滴泪还在纸上,未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参加会试时的情景。那时他也写了一篇关于灾政的文章,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博得满堂喝彩。主考官夸他“有宰辅之才”。可后来他在外放任上亲眼见到饥民易子而食,才明白自己当年写的全是废话。
而现在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学问,是血。
他慢慢放下笔,伸手接过差役递来的卷轴。
展开,细读。
起初神色如常,像是例行公事。读到“税出于田,田赖于人,人亡则税枯”一句时,他眉头微动。再往下,看到“灾年征税如掘坟取骨,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他低声念了出来:“……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差役听见了。
一位年老的文书差役凑近看了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一遍,忽然叹了口气:“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写。”
另一位年轻的差役小声问:“敢啥?”
“敢说真话。”老头儿把眼镜收好,低声道,“咱们户房每年做的账,哪一年不是把‘歉收’写成‘略有不足’?把‘饥荒’说成‘百姓懒惰’?她这一篇要是真递上去,半个朝廷的脸都要红。”
年轻人不说话了。
林敬之已读完全文。
他合上卷轴,放在膝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卷轴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场中。
陈宛之仍坐在那里,低垂着眼,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熬得太久。但她坐姿未变,肩线平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竹竿,风吹不折。
林敬之忽然起身,走下高台。
差役慌忙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穿过纱帐入口,一步步走到案前,离她只有三步远。
陈宛之察觉动静,缓缓抬头。
两人对视。
她眼里还有湿痕,但眼神清明,无惧无畏。
林敬之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她答:“一字未假。”
“数据呢?你说的阳湖十七户,北方八州灾情,可有凭据?”
“有。实地核验表已呈交,户名、住址、受灾情形皆可查证。若有虚言,愿受反坐之罚。”
林敬之盯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高台,拿起朱笔,在名册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底下人群伸长脖子看,却看不清写了什么。
一名差役接过卷轴,准备送往誊录房。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粗布直裰的考生挤过人群,大声道:“让我抄一份!”
差役一愣:“考场禁传文字。”
“我不带走!”那人急道,“我就在这儿抄!给同窗们传阅!这种文章,不该只藏在官府柜子里!”
旁边有人响应:“对!让我们也看看!”
“我来抄!”
“我也来!”
差役迟疑地看向林敬之。
林敬之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准。”
差役退开一步。
那考生立刻找人借纸笔,伏在地上开始誊抄。字迹潦草,却一笔不落。抄完一段,就有人拿去传看。渐渐地,围拢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接过抄本,只看了几行,手就抖了起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再看,忽然低声说:“好……好一个‘人亡税枯’!二十年了,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学生敢写这个!”
旁边一个年轻士子听得不解:“先生为何说‘敢’?这不是理所应当吗?”
老学究苦笑:“理所应当?那你告诉我,这些年科举策论,哪一篇不是‘国库当充’‘赋税不可废’‘百姓宜共体圣心’?谁敢说一句‘官也该体恤民’?谁敢写‘征税之前先问人活着没有’?”
年轻人哑然。
人群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她说得对啊,人都没了,还收什么税?”
“可这是祖制……”
“祖制就能让人活活饿死?”
“她一个渔家子,怎么懂这么多?”
“你没听她说吗?她去过灾地,见过人吃土。”
“她还画了核查图,简单明了,连我们都能看懂。”
“这才是真有用的文章,不是背书匠。”
林敬之坐在高台上,听着下面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宛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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