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正面交锋 (第3/3页)
玻璃门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邱莹莹转过身,走进了教学楼。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但她分不清,那个加速的心跳,是因为刚才在地下室里的对峙,还是因为——他那双干燥而温暖的手。
下午的课上,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听,是因为她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运转,像一台同时开了几十个程序的电脑,CPU使用率飙到了百分之百,每一个程序都在争抢她的注意力,谁都不肯让。
父亲。林婉清。林氏慈善基金。刘老师。周先生。举报信。退学。补偿金。录音笔。
还有欧阳育人。
她把这些名字和事件一个一个地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然后用箭头把它们连起来。
父亲←→林婉清←→林氏基金←→资助←→举报信←→退学
这条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咬合在一起,像一条精密的锁链,从五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而锁链的尽头,是一个她还不确定的名字——那个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
是谁?
刘老师显然只是执行者,不是主谋。周先生是外面请来的人,也不是主谋。真正的主谋躲在更深的暗处,通过一层一层的代理人,把她的手伸进邱莹莹的生活里,一根一根地拔掉她的支撑点。
资助断了。名誉毁了。保送停了。学生会职务没了。
现在,他们想让她自己主动退学。
如果她退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没有调查,没有澄清,没有翻盘。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蒲公英种子,没有人会在意她去了哪里。
但如果不退呢?
如果不退,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邱莹莹在“退学”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在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今天最重要的一条记录:
「对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他们用我父亲来攻击我,不是因为我父亲真的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最能让我崩溃。他们不了解我。他们以为我会因为这件事羞愧、退缩、认输。但他们错了。我父亲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让我觉得丢脸。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是那个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在我考满分时笑得比我还开心、在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妈”的人。没有人能用他来打倒我。没有人。」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板。
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导数的综合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写了半个黑板。她拿起笔,开始抄笔记。
不是因为她在乎那道题。
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而抄笔记,是她知道的最好的停止内耗的方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公式一个一个地从笔尖流淌出来,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她让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符号上——f(x),g(x),求导,极值,单调区间——没有父亲,没有林婉清,没有举报信,没有旧器材室。
只有数学。
纯粹的、中立的、不会背叛她的数学。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
沈一鸣在那里等她,周洋学长也在。周洋学长就是那个帮忙鉴定图片的计算机系大三学生,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从民国穿越过来的书生。
“学姐,”沈一鸣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你中午怎么回事?我收到你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事。”邱莹莹摆了摆手,“遇到了一点小状况,但已经处理了。”
她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一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这段录音转成文字,然后存几个备份。云盘、U盘、硬盘——能存的地方都存一份。”
沈一鸣拿起录音笔,看了一眼:“这里面是什么?”
“证据。”邱莹莹说,“有人在试图用不正当的手段让我退学。这段录音,是我和他们谈判的全过程。”
沈一鸣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把录音笔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周洋学长,”邱莹莹转向那个高瘦的男生,“谢谢你上次帮忙做的图片鉴定。那份书面意见,能发我一份吗?”
“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周洋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过我建议你尽快拿到举报材料的原图,我可以做更精确的鉴定。现在的鉴定结果虽然有90%的把握,但毕竟是基于压缩过的图片,在法律效力上可能不够。”
“我明白。我会想办法拿到原图。”
周洋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邱学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查那个发帖人的IP地址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什么事?”
“那个代理服务器虽然隐藏了发帖人的真实IP,但我查到了代理服务器的购买记录。购买者使用的支付方式是——比特币。”
比特币。匿名支付,几乎无法追踪。
“但比特币交易不是完全匿名的,”周洋继续说,“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只是看不到交易双方的身份。不过,如果你知道该看哪里,有时候能从交易金额和交易时间上找到一些线索。我查了一下那笔比特币交易的金额,换算成人民币大概是——五万块。”
五万块。
转账记录里的那个数字,也是五万块。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巧合?”沈一鸣问。
“可能。”周洋说,“也可能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洋学长,”邱莹莹开口了,“你能不能帮我继续追那条比特币交易的线索?不需要查到具体是谁,只要能找到一些——可以指向某个方向的线索就行。”
“我试试。”周洋点了点头,“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时间我有。”
周洋收拾好东西,先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邱莹莹和沈一鸣两个人。
沈一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表情很复杂。
“学姐,”他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邱莹莹看着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学弟。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两汪没有受过污染的山泉,清澈见底。她不想把他卷进这场漩涡里,但她已经卷进来了。从她让他帮忙查论坛帖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了。
“我在查一个局。”她说,“一个从五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五年前?”
“我父亲去世那年。”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但现在看来,那些事从来没有结束过。它们只是——潜伏着。等一个时机。”
沈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学姐,不管你在查什么,我帮你。”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卷进来。怕被连累。怕——有一天,你也会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攻击。”
沈一鸣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这个年纪的男生身上看到的东西——坚定。
“学姐,”他说,“你帮我的时候,没有问过我怕不怕。”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去年的事。沈一鸣刚加入街舞社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连最基础的律动都找不到节奏。其他人都笑他,说他不是跳舞的料。但邱莹莹没有笑他。她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每天放学后单独教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抠动作。
后来沈一鸣成了街舞社进步最快的成员。再后来,他成了副社长。
“那不是帮,”邱莹莹说,“那是应该的。你是街舞社的人,教你是我的责任。”
“对我来说,那不是‘应该的’。”沈一鸣的声音有些发紧,“学姐,那时候我爸妈刚离婚,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街舞社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你没有嫌弃我笨,没有放弃我,你让我觉得——我还能做好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头顶——黑色的短发,发旋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旋,像一朵小小的花。
“好。”她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太危险了,随时可以退出。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不用有任何负担。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沈一鸣抬起头,笑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
邱莹莹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笑。是那种真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走吧,”她站起来,“天快黑了。”
两个人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中心广场上的喷泉还在开着,水花在夕阳下碎成一颗一颗金色的珠子,落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一鸣在校门口和她道别,骑着自行车走了。
邱莹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巷子里的牵牛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花瓣合拢了大半,只有几朵还倔强地开着,像几只不肯睡觉的眼睛。
她走进楼道,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因为她的房间里有人。
不是小偷——小偷不会开灯。房间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
她慢慢地推开门。
一个人坐在她的书桌前,背对着她,正在翻她的笔记本。
黑色的校服外套,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
邱莹莹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欧阳育人!”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转过身来。
果然是欧阳育人。
他手里拿着她的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了她写“欧阳育人”名字的那一页。那个被画了问号、又在问号外面画了圈的名字。
他看着她,表情里没有愧疚,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温柔的认真。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门没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门没锁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进别人的房间!”
“你说得对。”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站起来,“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表情是真的在道歉。不是那种敷衍的、随口一说的道歉,是那种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并且愿意承认的道歉。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愤怒压下去。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她说,“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的名字。”他说,“还有一个问号,一个圈。”
邱莹莹沉默了。
“你怀疑我。”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怀疑所有人。”邱莹莹说,声音冷了下来,“包括你。”
欧阳育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很好。”他说,“保持怀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尤其是包括我。”
他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是邱莹莹,”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如果你需要一个人相信你——我在这里。”
然后他走了。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笔记本上,照在那个被画了问号的名字上。
她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那一页。
欧阳育人。
问号。圈。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圈的外面,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像一个靶子。
靶心是他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敌人。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盯紧他了。
不是因为他可疑——虽然他很可疑。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在所有让她不安的事情里,他排在第一位。
不是因为他是最大的威胁。
是因为她对他,有一种她无法控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的在意。
而这种在意,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邱莹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和今天下午他握着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你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心跳,没有慢下来。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洒在她攥紧的拳头旁边——那里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欧阳育人的字迹:
「明天的早饭,在冰箱里。」
她根本没有冰箱。
她坐起来,打开灯,走到房间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小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插头都没插过。
现在,插头插上了。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有粥,有小菜,有鸡蛋饼,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记得热了再吃。」
邱莹莹蹲在冰箱前,看着那些食物,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那盒水果,吃了一块苹果。
苹果很甜。
她嚼着那块苹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就是忍不住想笑的、莫名其妙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一样的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