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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猎人与猎物

    ## 第三章 猎人与猎物 (第3/3页)

    “好。”

    下课铃响后,她跟着陈老师去了语文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陈老师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我看了论坛上的帖子。”陈老师说,开门见山。

    邱莹莹握着那杯水,没说话。

    “我不相信那些东西。”陈老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教了你两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谢陈老师。”

    “但是,”陈老师的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我昨天在校务会上听到了一些消息。这件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什么消息?”

    陈老师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知道为什么举报信是八月中旬提交的,但学校一直到开学才通知你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因为暑假期间,校领导层在做一些调整。有人——我不方便说是谁——在推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地查清楚,而是……压着。”

    压着。

    邱莹莹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压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既不定罪,也不澄清。让事情悬着。悬着的时候,谣言就会发酵,舆论就会倒向一边。等到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的时候,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你的名声也回不来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学校收到举报信后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她。为什么调查要拖“几周甚至几个月”。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疑点,学校却迟迟不做专业鉴定。

    因为有人想让这件事悬着。

    悬着的时候,她是那个“被调查的邱莹莹”。是那个“据说用钱买保送资格的邱莹莹”。是那个“虽然还没定罪但肯定有问题的邱莹莹”。

    等调查结果出来——不管是有罪还是无罪——她都已经输了。因为“怀疑”这杯毒酒,一旦被人喝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陈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您说的‘有人’,是谁?”

    陈老师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这些,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名字我不能说。但你记住一件事——在这场风波里,真正的对手,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些人。”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老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在身后叫住了她。

    “邱莹莹。”

    她回过头。

    陈老师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得有些刺眼。

    “司马迁受了宫刑,写下了《史记》。你受的委屈,也会成为你的《史记》。只要你撑得住。”

    邱莹莹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撑得住。”她说。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只有一滴。

    她用手背擦掉了。

    然后她挺直了背,走向教室。

    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中心广场,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

    九月初的银杏叶还是绿的,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生前最喜欢银杏。他说银杏这种树,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他说他希望她长大后,也能像银杏一样——活得久,站得直,风再大也吹不倒。

    “爸,”她在心里说,“你女儿现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了。但是你放心,根还在地下,没松。”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欧阳育人靠在校门边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复古的印章戒指。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更像一个从某本旧画册里走出来的少年——安静,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早到来的疲倦。

    邱莹莹放慢了脚步。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不惊动他。

    但就在她即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陈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她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陈老师找我了?”

    “我看到你从他办公室出来。”他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哭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一滴。右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用右手手背擦的。”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每天出现在我面前,每天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每天让我觉得你无所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

    欧阳育人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什么时候会哭。”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我没哭。”

    “我知道。”他把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口袋里,“所以我在等。”

    “你等不到的。”

    “也许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残忍,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刀锋一样薄的东西,“但等待本身,就很有趣。”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邱莹莹。”

    “又怎么了?”

    “你今天的晚饭,在你家门口。”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黑色毛衣,深色长裤,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他消失之前,一直看着他。

    她讨厌这个发现。

    四十分钟后,她回到出租屋。

    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和早上一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餐盒。但和早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塑料袋下面没有压纸条。

    她蹲下来,打开塑料袋。

    餐盒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份米饭,还有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不久就被送过来的。

    她蹲在门口,看着那些食物,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塑料袋拿起来,开门,放进屋里。

    这一次,她没有关上门就走。

    她坐在地板上,打开餐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郁,是她很久没有吃到的味道。

    她嚼着那块排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

    是很多滴。

    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脸颊,滴进米饭里,滴在餐盒边上,滴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她没有出声。

    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排骨。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委屈——委屈早就有了,但她扛得住。

    不是因为感动——她不知道欧阳育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目的。

    她哭,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好累。

    从九月一号早上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扛。扛着所有人的目光,扛着那些嘲讽和谩骂,扛着教务处模棱两可的答复,扛着匿名短信的威胁,扛着母亲电话里的每一声咳嗽。

    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不能松,因为一松就会断。

    但现在,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这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她终于可以松一下了。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流几滴不会有人看到的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她用手背擦干眼泪——这一次,用的是左手手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吃饭。

    排骨很好吃。青菜很脆。米饭很香。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餐盒洗干净,叠好,放在窗台上——也许明天那个人还会来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出租屋楼下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复古的印章戒指。

    欧阳育人坐在驾驶座上,透过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三楼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看到她走到窗前,拉上了窗帘。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印着细碎的小花,在灯光下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计划继续。」

    发送。

    回复几乎是秒到:

    「少爷,老爷子那边好像察觉到了。」

    欧阳育人盯着这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

    「按我说的做。」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城市灯火通明的深处。

    三楼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

    邱莹莹坐在桌前,翻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3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1. 陈老师透露:校领导层有人推动拖延调查,目的是让舆论发酵。

    2. 举报材料原件已查看,转账记录有明显疑点(银行不符),承诺书签名笔迹有差异(最后一笔方向不同)。

    3. 沈一鸣提供:转账记录截图被初步鉴定为伪造(像素边缘模糊、LOGO位置异常),确定度90%。

    4. 匿名短信继续?——今天没有收到新的匿名短信。为什么停了?

    她在“为什么停了”后面打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下了三个名字:

    刘老师

    王主任

    欧阳育人

    她在欧阳育人这个名字旁边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她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不是否定,不是肯定。

    是——待定。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对面楼的晾衣绳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走音的吉他。

    她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欧阳育人靠在柱子上看书的样子。

    夕阳。黑色毛衣。垂在额前的碎发。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她哭过之后,说“你在等”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人也在等。

    等什么?

    也许,等她倒下。

    也许,等她站起来。

    也许——只是在等她。

    邱莹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张脸。

    但那张脸像刻在了她的眼皮内侧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她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窗外的风小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那扇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窗户上,洒在窗台上那排洗干净的餐盒上,洒在那个浅蓝色的小碎花窗帘上。

    窗帘后面,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熟睡。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也像在想一道解不开的题。

    她的嘴角,有一点点上扬。

    不是笑。

    是倔强。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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