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内濠 (第1/3页)
一
庆长二十年二月初一,德川军开始填内濠。
松平直政站在新筑的土垒上,看着眼前那片宽阔的水面。内濠比外濠宽得多,深得多,水色发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城墙和天守阁。镜子里那座城,看起来比真实的城更远,更虚幻,像随时会碎掉。
“动手。”
身后传来命令声。
无数士兵涌上前去,扛着沙袋,推着土车,像蚂蚁一样沿着濠边铺开。第一袋沙土扔进水里,噗的一声,溅起一大片泥水。水花落下,镜子碎了,城碎了,天守阁碎成无数片,晃了晃,又慢慢聚拢。
直政看着那些碎掉又聚拢的倒影,忽然想起除夕夜家康说的话:“那座城,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
现在才二月。
城还在。
但内濠,快不在了。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脸生,没见过。
“过来。”
直政走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信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是山内甚九郎,你见过的。”
直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骏府那个夜晚,父亲屋里那个穿深褐色直垂的人。目付头子,山内甚九郎。
甚九郎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跟着山内大人,”信纲说,“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直政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他看了一眼甚九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能面。
“父亲,这是……”
“别问,”信纲打断他,“去了就知道。”
他转身离开,留下直政和甚九郎站在土垒上。
甚九郎看着远处正在填濠的士兵,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看见那些人了吗?”
直政点点头。
“过几天,”甚九郎说,“他们中间会有一些人,进到那座城里。”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进城?”
甚九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吗?过几天,你就能亲眼看见了。”
二
城里,医帐。
悠斗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在给他擦脸。那人脸上全是血和泥,擦了半天才露出本来面目——很年轻,比悠斗大不了几岁,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怎么样?”三郎从旁边探过头来。
“不知道,”悠斗说,“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发烧。”
三郎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皱了皱眉。
“够呛,”他说,“没药了。”
没药了。
这四个字,这些天悠斗听得越来越多。止血的布条用完了,用旧衣服撕;止痛的草药用完了,用烧酒代替;治发烧的药也用完了,只能用凉水擦。
凉水。
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外面又在填了,”三郎朝城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内濠。”
悠斗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那些大筒声,那些喊声,那些从城外传来的所有声音,都在告诉他——内濠在一点一点地被填平,城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保护。
“你说,”三郎忽然压低声音,“这城,守得住吗?”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三郎。三郎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起来比那些伤员还像伤员。
“不知道,”他说,“但守不住也得守。”
三郎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悠斗低下头,继续给那个人擦脸。那人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
“你……”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悠斗凑近了些:“我在。”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散,像要散开似的。
“水……”
悠斗端过一碗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那人喝了几口,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悠斗赶紧把他放下,等他咳完,再看时,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还在。很轻,但还在。
悠斗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和自己差不多大。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等他回去。
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三
城里,桔梗屋。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看着枝丫上冒出的一点嫩绿。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是春天了。
树都知道。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桔梗没有回头。
“查到了?”
“查到了,”林掌柜压低声音,“山城屋那边,今天晚上还要往外运粮。还是城北那条道,还是那几个人。”
桔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掌柜犹豫了一下,“小的让人跟着近江屋的掌柜,发现他这几天一直在往外跑。不是去大野府上,是去……”
他顿了顿。
“去哪儿?”
“去……去一个老太太家。那老太太住在城西,一个人,腿不好,出不了门。近江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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