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灰烬 (第1/3页)
一
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
沈亦云站在长江边,望着对岸升起的浓烟。枪声从昨天晚上一直响到现在,没有停过。他知道那是什么——起义。革命。这座千年古城,正在变成战场。
六年前,他跟着林墨卿从日俄战场回来,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战争最惨烈的一面。但此刻,听着那些同胞互相射击的声音,他突然意识到,有一种战争比两个帝国的撕咬更可怕。
那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沈先生!”身后传来喊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给他一封信。
“林先生从上海发来的电报。”
沈亦云接过电报,展开。林墨卿的字迹还是那样工整,但比从前颤了一些:
“武昌危,速记。勿上前线,保命为要。活着回来,把看到的告诉我。林。”
沈亦云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个衣袋里,还有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是林墨卿送他的,说“万一遇到戴着这个的人,就是自己人”。
六年来,他没见过第二个戴着这个徽章的人。
他把徽章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然后松开,转身走向枪声响起的方向。
林先生说的对:活着回来,把看到的告诉他。
但首先,得去看。
二
十天后,沈亦云回到上海。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脸上是好几天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手始终护着怀里那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他这十天写下的笔记。
林墨卿在码头等他。六十七岁的林墨卿,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回来了。”他说。
沈亦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双手递给他。
林墨卿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说。”
三
那天晚上,林墨卿的书房里,沈亦云讲了十天的见闻。
他讲起义军怎么攻破总督府,怎么在街头和清军巷战,怎么把黄兴的旗帜插上城楼。他讲那些牺牲的学生,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工人,那些连枪都不会开却喊着口号往前冲的年轻人。他也讲那些死去的清军士兵,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中国人,只是站在另一边。
“林先生,”他最后说,“这场仗和我们在东北看见的不一样。”
林墨卿看着他:“怎么不一样?”
沈亦云想了很久,说:“东北那场,是别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打,死的是我们的百姓,但杀人的人不是我们的人。武昌这场,是我们自己在打,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是我们的人。”
林墨卿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他说,“但还有一种战争,比这更可怕。”
“什么?”
“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完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林墨卿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在巴黎见过那种。巴黎公社,法国人杀法国人,杀得血流成河。杀完了,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些死了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沈亦云没有说话。
林墨卿回过头,看着他:“你记下来的那些,就是让他们知道为什么死。哪怕他们自己不知道,后来的人会知道。”
四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中华民国成立。
林墨卿是在《申报》编辑部的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外面传来鞭炮声和欢呼声,有人冲上街头,有人挥着旗帜,有人抱在一起痛哭。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沈亦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号外。
“林先生,南京来电:孙zs就任临时大总统。”
林墨卿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你不高兴吗?”沈亦云问。
林墨卿摇摇头:“高兴。但我想到的是那些死了的人。武昌死了多少人?全国死了多少人?他们看不见今天了。”
沈亦云沉默了。
窗外,欢呼声还在继续。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硝烟的味道飘进窗户,和战争中的硝烟一模一样。
五
一九一三年,二次革命爆发。
一九一五年,袁世凯称帝。
一九一六年,护国战争。
一九一七年,张勋复辟。
沈亦云一趟一趟地跑,一年一年地记。他去过南京,去过北京,去过云南,去过四川。他看见革命党人一次次起义,一次次失败;看见军阀们今天结盟,明天翻脸;看见百姓们被征粮、被抓丁、被杀死,和日俄战争时一模一样。
每次回来,他都把笔记交给林墨卿。林墨卿一页一页地看,看完锁进那个抽屉里。抽屉越来越满,几乎要撑破了。
“林先生,”有一次沈亦云问,“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林墨卿想了想,说:“等我们死了以后。”
沈亦云愣了一下。
“现在的人不想看,”林墨卿说,“他们太忙了,忙着活着,忙着打仗,忙着争权夺利。等他们死了,他们的孩子长大了,想看看这个国家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就会来找这些东西。”
他拍了拍那个抽屉:“到时候,这些东西就是答案。”
六
一九一四年六月,萨拉热窝。
一个塞尔维亚青年刺杀了奥匈帝国的皇储。
一个月后,欧洲爆发了战争。
林墨卿是从《字林西报》上读到这个消息的。那天的报纸头版,用大号字体印着几个字:欧洲大战爆发。
他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望着黄浦江上那些外国军舰。三十四年前,他从巴黎回来,以为欧洲的战争离中国很远。但这一次,他知道不会了。
那些列强,那些在中国有租界、有军舰、有军队的国家,都卷进去了。他们会互相撕咬,会血流成河,会死几百万人。
而中国呢?
中国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去看看。
七
“你不能去。”
林慕青站在他面前,二十五岁的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嫁了人,生了孩子,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九岁时一样——亮亮的,里面有光。
“你六十八了,”她说,“走不动了。欧洲那么远,路上要几个月,还要穿过战场。你会死在路上的。”
林墨卿看着她,笑了。
“慕青,”他说,“你九岁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记得吗?”
林慕青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问你,为什么要去看那些会死的人。你说,要让他们被人记住。”
林慕青没有说话。
“三十四年了,”林墨卿说,“我看了三十四年的战场,记了三十四年的死人。现在欧洲打起来了,几百万人会死在那里。他们也要有人记住。”
他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我老了,可能回不来。但你九岁那年塞给我的那个布娃娃,我一直带着。三十四年了,它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娃娃——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林慕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
“你让我带着它,”林墨卿说,“让它替我看着你。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他把布娃娃放进女儿手里。
“替我看着它。如果我回不来,就告诉你的孩子,有个老头,去欧洲给那些死人立碑去了。”
八
一九一四年八月,林墨卿登上开往欧洲的船。
沈亦云陪着他。二十七岁的沈亦云,已经是《申报》最资深的记者之一。他本可以留在上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林墨卿要走的时候,他二话没说,收拾了行李就跟上来。
“你去干什么?”林墨卿问他。
“跟你去记。”沈亦云说,“你教我的那些,还没用完。”
林墨卿看着他,笑了。
船驶出吴淞口,渐渐远离上海的灯火。林墨卿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海岸线,想起了三十六年前,第一次从马赛回上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三十三岁,刚刚见证巴黎围城和巴黎公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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