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灰烬 (第2/3页)
洲了。
现在他六十八岁,又要去了。
去见证一场更大的战争。
九
一九一四年十月,他们到达伦敦。
那是一座变了样的城市。街上到处是穿军装的年轻人,到处是招兵的海报,到处是送别的人群。女人们站在车站门口,抱着孩子,流着泪,看着自己的男人坐上火车,开往不知道什么地方。
林墨卿和沈亦云找了家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林墨卿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威廉·克莱尔。
六十七岁的威廉,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看见林墨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三十七年前在君士坦丁堡时一模一样。
“林!”他扔下拐杖,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孩子。
十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威廉家的壁炉前,聊了一整夜。
威廉的妻子玛格丽特已经去世了。儿子托马斯二十八岁,也当了记者,现在在法国前线。威廉本来想去,但身体不行了,只能留在伦敦,从后方发回报道。
“我这一辈子,”威廉说,“上了那么多次战场,最后这一次,反而去不了了。”
林墨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镂空镜头徽章,放在桌上。林墨卿的那一枚,索菲的那一枚,亨利·维泽特利的那一枚,弗兰克的那一枚,阿尔弗雷德的那一枚。
“阿尔弗雷德呢?”林墨卿问。
威廉沉默了很久。
“去年,”他最后说,“巴尔干。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他去采访,被一颗流弹打中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速写本。”
林墨卿闭上眼睛。
弗兰克死在喀土穆。阿尔弗雷德死在巴尔干。维泽特利家族的两个人,都死在战场上。
“他的速写本呢?”他问。
威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他。林墨卿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老妇人,坐在废墟上,眼睛望着天空。第二页,是一群孩子,围着一具尸体,不知道是谁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一座墓碑。
最后一页,是一幅没画完的画。一个士兵,站在战壕里,背对着画面,望着远方。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下面有一行字:
“我画了一辈子死亡,到死的时候,才明白死亡是画不完的。”
林墨卿合上速写本,放回桌上。
“弗兰克的那幅画,”他说,“画的是他自己。阿尔弗雷德这幅,画的也是他自己。”
威廉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了。
维泽特利家族的人,最后画下的,都是自己的背影。
十一
一九一五年一月,林墨卿和沈亦云到达法国。
他们坐船穿过英吉利海峡,从勒阿弗尔上岸,然后一路往东。越往东走,战争的痕迹越明显。村庄被烧毁了,田野被炸烂了,路上到处是军车、担架、和伤兵。
二月,他们到达凡尔登。
那是一座古老的要塞城市,建在默兹河畔的山丘上。法国人在这里修了无数的堡垒、战壕、铁丝网,准备和德国人决一死战。
林墨卿站在城外的山岗上,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巴黎围城。那时候的战争,还是一条战壕、一门大炮、几千人的厮杀。现在的战争,是几百万人、几千门大炮、几百公里的战线。
“林先生,”沈亦云在旁边问,“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知道,会死很多人。比我们见过的所有战场加起来都多。”
十二
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凡尔登战役打响。
林墨卿和沈亦云躲在城外的一个村庄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那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几千门大炮同时开火,大地像地震一样不停地颤抖,天空被硝烟遮得看不见太阳。
炮声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村庄,往战场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第一批尸体。
那是法国士兵,穿着蓝色的军服,躺在被炸烂的田野里。有的被炸成了几截,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沈亦云蹲下来,看着那些脸。有的很年轻,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很老,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他们的眼睛都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先生,”沈亦云说,“他们……”
林墨卿点点头:“我知道。”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他写那些尸体的位置,写他们脸上的表情,写他们身上那些还没寄出去的家信。一封信从一个小兵的口袋里滑出来,他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亲爱的妈妈:这里的天气很冷,但我不怕。等打完仗,我就回家。你的儿子,皮埃尔。”
林墨卿把信折好,放回那个小兵的口袋里。
“会有人替他寄吗?”沈亦云问。
林墨卿摇摇头:“不会。他妈妈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了。”
十三
凡尔登战役打了十个月。
十个月里,林墨卿和沈亦云一次又一次地深入战场。他们看见法国士兵在泥泞的战壕里挣扎,看见德国士兵在铁丝网前倒下,看见那些被毒气毒死的年轻人,脸扭曲得像鬼一样。
他们看见一个叫“沃堡”的地方,法国人守了六个月,最后投降的时候,只剩几十个人还活着。他们看见一个叫“死人山”的地方,双方死了十几万人,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
有一次,他们被困在一个被炸毁的村庄里,整整三天三夜。外面是炮火,是子弹,是那些被炸得到处乱飞的尸体。他们躲在一个地窖里,听着上面的动静,谁也不敢说话。
第三天,炮火终于停了。他们爬出地窖,发现整个村庄已经不见了。房子全塌了,树全断了,路全没了。只有那些尸体还在,一具一具,躺在废墟中间。
沈亦云站在那里,突然跪了下来。
他哭了。
那是林墨卿第一次看见他哭。
十四
一九一六年七月,索姆河战役打响。
那是一场比凡尔登更惨烈的屠杀。第一天,英军就死了六万人。六万人,一天之内,全部被德国人的机枪打死。
林墨卿没有去索姆河。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六十九岁的他,连续在战场待了一年半,终于倒下了。
沈亦云把他送到后方医院,然后一个人去了索姆河。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样。眼睛里的光没有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了。他把笔记本交给林墨卿,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墨卿翻开笔记本,只看了一页,手就抖了起来。
那一页上,只有几个字:
“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索姆河。六万人。一天。”
下面是一幅速写——不是沈亦云画的,他不会画画。那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贴在笔记本上。
速写上,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野上密密麻麻地躺着尸体。没有尽头,没有边界,像一片尸体的海洋。
下面有一行英文:
“If I die, remember me.”
如果我死了,记住我。
林墨卿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他想起索菲,想起弗兰克,想起阿尔弗雷德,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
记住我。
十五
一九一七年四月,美国对德宣战。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俄国爆发革命。
一九一八年三月,德国发动最后一次总攻。
林墨卿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沈亦云给他念这些消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走不动了,但他还在记。他让沈亦云把每天听到的消息都记下来,一页一页,整整齐齐。
“林先生,”沈亦云有一天问他,“你为什么还要记?你已经记了一辈子了。”
林墨卿想了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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