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累了 (第1/3页)
南方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初,这座叫云城的小城已经闷热难当。陈默——现在叫陈平——坐在写字楼的隔间里,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出神。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混合着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低语、还有远处复印机的节奏。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他有时会产生错觉,仿佛罗江市的那三个月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陈哥,发什么呆呢?”旁边的实习生小王探头,“经理让你下午把测试报告交上去。”
陈默回过神:“知道了,马上弄。”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再过两个小时下班,去菜市场买条鱼,表姨说今晚炖鱼汤。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一年前,聂长峰被执行死刑,轰动全国的聂氏集团案落下帷幕。陈默作为关键证人,在赵警官的安排下改名换姓,和表姨来到这个离罗江两千公里的小城。新身份,新工作,新生活。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好。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晚上还是会惊醒,听见并不存在的枪声。比如他走在人群中会下意识观察每个人的手,看有没有握枪的迹象。比如他到现在还不习惯别人从背后拍他肩膀——上次差点把同事过肩摔。
“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医生这样说,“需要时间。”
时间。陈默看着屏幕上倒映的自己,二十九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警惕。
手机震动,表姨发来消息:“一白,晚上想吃红烧还是清蒸?”
他回复:“清蒸吧,你做的清蒸鱼最好吃。”
还是改不了口,私下里表姨还是叫他“一白”,他也还是叫“姨”。有些习惯,比身份更难改。
下班时间到了。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经过经理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出争吵声。
“……这个季度的业绩怎么回事?你们技术部是吃干饭的吗?”是老板的声音。
“张总,主要是系统安全问题,最近总有不明IP试图入侵……”技术经理在辩解。
陈默脚步顿了顿。安全问题?他想起自己入职这家“晨光软件”时,赵警官特意安排的——公司主要做政府外包项目,安保级别高,员工背景审查严。按理说不该有入侵问题。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别多想,现在你只是个普通程序员。
走出写字楼,热浪扑面而来。云城的夏天潮湿闷热,和罗江的干冷完全不同。陈默买了鱼,又买了些青菜,坐公交车回家。
他们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但房租便宜,邻居多是老年人,安静。表姨在一楼开了个小诊所,主要看些感冒发烧的小病,日子清闲。
上楼时,陈默注意到楼梯扶手上有些新鲜的划痕,很浅,像被什么锐器刮过。他蹲下仔细看,划痕集中在四楼到五楼的转角,朝向是他家的方向。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不动声色地上楼,开门。表姨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哼着老歌。
“姨,我回来了。”
“哎,鱼买了吗?”
“买了。”陈默把菜放进厨房,状似随意地问,“今天下午有人来过吗?”
表姨切菜的手顿了顿:“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楼梯好像被人打扫过,干净了不少。”
“可能是物业的人吧。”表姨继续切菜,但陈默注意到她手指的动作有些僵硬。
他没再问,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快速检查——书桌抽屉的缝隙里夹着的那根头发还在,衣柜门把手上沾的一点灰也没动。房间没人进来过。
但表姨在撒谎。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抿嘴唇,刚才就抿了。
晚饭时,表姨格外热情,一直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陈默放下筷子。
表姨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一……一白,你说什么呢……”
“下午有人来过,对吧?是谁?”
沉默在狭小的餐厅里蔓延。窗外的蝉鸣突然显得很吵。
许久,表姨叹了口气,起身从卧室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陈玉梅医生亲启”。
“下午我出门倒垃圾,回来就看见这个插在门缝里。”表姨声音发颤,“我没敢打开,等你回来。”
陈默拿起信封,不重。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女人笑得很甜,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半张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8.6.20,最后的笑容。”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苏婉。还有婴儿时期的自己。
“送信的人呢?你看见了吗?”他问,声音还算平稳。
“没看见,我追下楼,人已经不见了。”表姨抓住他的手,“一白,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又找来了?”
“哪些人?”
“聂长峰的人,或者……或者‘渡鸦’的人。”表姨眼泪掉下来,“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完。我就知道……”
陈默把照片收起来,拍拍表姨的手背:“别怕,姨。可能只是个恶作剧。明天我去物业调监控看看。”
安抚表姨睡下后,陈默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他重新拿出照片,在台灯下仔细看。
照片拍摄质量很好,虽然是九十年代的相机,但清晰度很高。苏婉身后的老房子,他认出来——是松花江边那栋,教授一家曾经住过,后来被聂长峰买下。
拍摄时间应该是1998年6月20日,他出生的前一天。苏婉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第二天就会自杀,也不知道聂长峰根本不会娶她。
是谁拍的照片?又是谁在二十多年后把照片送来?
更重要的是,送照片的人怎么找到他们的?赵警官说过,他们的新身份是最高级别的保护,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除非……保护系统内部有漏洞。
或者,送照片的人,原本就在系统内部。
陈默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这是赵警官留给他的紧急联络方式,一年来从未用过。他写了封简短的信,附上照片扫描件,说明情况。
点击发送前,他犹豫了。
万一赵警官就是漏洞呢?万一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呢?
他删掉邮件,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随风晃动。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
陈默看了十分钟,终于发现了异常——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三天了。第一天他以为是邻居家的,第二天还在,今天还在。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他拿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放大。车牌号是云城本地的,但数字排列有些奇怪:6688,太规整了,像特意选的。
他记下车牌,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林峰生前教他的一些“小技巧”,包括如何通过公开信息查询车辆登记。
输入车牌号,查询。结果显示:车辆属于“云城市宏达租赁公司”,租用人信息保密。
租赁车,租用人保密。
陈默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有人找来了。可能是复仇,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眼床头的相框——教授一家三口的照片。教授临死前说:“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变好的样子。”
但这个世界,好像并没有变好。
至少对他来说,黑暗从未真正远离。
夜访者
凌晨两点,陈默还没睡。他坐在黑暗中,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区的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老人的咳嗽声,楼下夫妻的争吵声,还有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声。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别的——很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步一步,很慢,很稳。不是老人的拖沓,不是醉汉的踉跄,是训练有素的步伐。
脚步声在五楼停住了。就在他家门外。
陈默无声地起身,从床垫下抽出一把匕首——这是他从罗江带来的唯一一件“纪念品”,用布包着,藏在最深处。刀身冰凉,握在手里有种熟悉的安全感。
脚步声停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继续,上了六楼,再往上,是天台。
不是冲他来的?还是说,先踩点?
陈默轻轻打开房门,表姨的卧室门关着,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赤脚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灭了。
他犹豫了几秒,轻轻打开门锁,推开一条缝。
楼梯间有股淡淡的烟味,不是普通香烟,是雪茄。很高级的雪茄,他在聂长峰的别墅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烟味很新鲜,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陈默关上门,回到房间,快速换上一身深色衣服。他决定跟上去看看。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更危险的是等待。等待未知的威胁降临,等待对方先出手。武田教过他:在战场上,先手就是优势。
他检查了匕首,又拿了一个小型强光手电,然后从窗户翻出去——他家窗外有个窄窄的空调外机平台,可以沿着平台爬到隔壁单元的同样位置,那边楼梯间的窗户常年不关。
动作很轻,很熟练。看守所里那五个月的地狱训练,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里。
爬到隔壁单元,从窗户翻进楼梯间。他屏住呼吸,听了听,没有动静。于是向上走,来到天台入口。
门虚掩着,有风吹进来,带着雪茄味。
陈默推开门,天台空旷,堆着些杂物和太阳能热水器。月光很亮,能看清整个天台。
没有人。
但他注意到地上有几个烟蒂,很新,还没被露水打湿。烟蒂旁边,有个用粉笔画的小小标记——一个箭头,指向东南方向。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晚八点,江滨公园观景台。”
陈默盯着那个标记,心跳加速。这是给他看的。对方知道他一定会跟来,知道他一定会发现。
他蹲下,仔细看粉笔的痕迹——是普通粉笔,小学教室用的那种。写字的人用力均匀,笔迹工整,像受过专业训练。
他拿出手机拍照,然后抹掉标记。走到天台边缘,看向东南方向——江滨公园离这里三公里,观景台在江边,晚上人少。
是陷阱,还是真的想见面?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回到家里,表姨还在睡。他洗掉手上的粉笔灰,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请了病假。表姨要去诊所,他坚持陪她去。
“一白,我真的没事。”表姨在诊所里整理药品,“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陈默坐在候诊椅上,眼睛看着窗外。
一上午,来了三个病人,都是附近的老邻居,感冒咳嗽的小毛病。一切正常。
中午,表姨去做饭,陈默看店。这时,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多岁,平头,穿灰色POLO衫,看起来很普通。但陈默注意到他走路时肩部不动,脚步很轻——是练家子。
“医生在吗?”男人问,声音很平稳。
“医生在忙,有什么需要?”
“我胃疼,想开点药。”男人说着,眼睛却打量着诊所的每个角落。
陈默从柜台后走出来:“胃疼多久了?具体哪个位置?”
两人距离两米。陈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除了一点点汗味,还有很淡的……硝烟味?像刚开过枪,或者处理过枪械。
“三四天了,就这里。”男人按着上腹部,“可能是老胃病犯了。”
“以前有胃病史吗?”
“有,慢性胃炎。”
对话很正常,但陈默的警惕提到了最高。这个男人在观察,在评估。他不是来看病的。
“我给你开点奥美拉唑和铝碳酸镁,先吃三天看看。”陈默转身去药柜取药。
就在他背对男人的瞬间,他听见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陈默身体僵住,手停在药柜把手上。
“别动。”男人的声音变了,冰冷,带着杀意,“慢慢转过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陈默照做。男人手里果然握着一把装了***的手枪,枪口对着他。
“你是谁的人?”陈默问,声音还算平静。
“这不重要。”男人说,“重要的是,你今晚必须去江滨公园。一个人去。如果报警,或者带其他人,你表姨就会死。”
“我怎么相信你?”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是表姨的玉镯,她今天早上还戴着。
陈默瞳孔收缩:“你把她怎么了?”
“她很好,在隔壁超市买菜。但如果你不配合……”男人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想要什么?”
“去了就知道。”男人收起枪,转身往外走,“记住,八点整,一个人。别耍花样。”
门关上,诊所里恢复寂静。
陈默捡起玉镯,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愤怒,像毒蛇一样在血管里游走。
他以为自己逃离了那个世界,但那个世界从未放过他。
表姨提着菜回来时,陈默已经把玉镯放回她房间,表情恢复正常。
“中午吃面条吧,简单点。”表姨说。
“好。”陈默帮忙洗菜,状似随意地问,“姨,你上午出门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表姨想了想:“没有啊,就超市里人多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治安好像不太好,你出门小心点。”
午饭后,表姨午睡。陈默坐在诊所里,脑子飞快运转。
对方知道他的软肋是表姨,用这个威胁他。说明对他的情况很了解。但为什么选在江滨公园?那里开阔,不利于埋伏,也不利于逃跑。
除非……对方不是想杀他,而是想谈判。
或者,那里有他必须看的东西。
陈默打开电脑,搜索江滨公园观景台。那是云城的一个景点,建在江边悬崖上,玻璃栈道,晚上有灯光秀。八点正是灯光秀开始的时间,人会比较多。
人多,对他是保护,对对方也是掩护。
他需要准备。
下午,表姨醒来后,陈默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加班。表姨不疑有他,叮嘱他早点回来。
陈默出门后,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几个地方:一家户外用品店,买了个小型望远镜和多功能刀;一家五金店,买了强光手电和辣椒喷雾;最后,去了一家地下台球厅——云城这种地方,总能找到些灰色交易的渠道。
台球厅老板是个光头胖子,看见陈默,眯起眼睛:“生面孔啊。”
“老鬼介绍来的。”陈默报出赵警官给的一个暗号——用于极端情况下的联络。
胖子脸色变了变,示意陈默跟他进里屋。
里屋堆满杂物,有张破沙发。胖子关上门:“老鬼的人?什么事?”
“我需要一把枪。”陈默直截了当。
胖子笑了:“兄弟,你开玩笑吧?这年头……”
“***,两个弹匣,***。”陈默从包里掏出两叠现金,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事成后再给两倍。”
胖子盯着钱,又看看陈默:“你是什么人?”
“和你无关。有货吗?”
沉默了几秒,胖子点头:“有,但贵。而且你得自己取,我不送货。”
“地址。”
胖子写了个地址:“城西废车场,今晚七点,找瘸子李。暗号‘东北的雪’。他会给你东西。”
陈默记下地址,收起纸条,留下钱。
走出台球厅时,天色渐暗。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忽然想起罗江市的雪夜,想起教授临死前的眼睛,想起林峰信里的话:“替我看看天亮后的世界。”
但他好像,又要回到黑暗里了。
江滨公园的暗影
晚上七点半,江滨公园。
陈默提前半小时到达,没有直接去观景台,而是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周末的晚上,人比预想的多——情侣散步,老人跳舞,孩子奔跑。灯光秀还没开始,但彩灯已经亮起,把整个公园照得五光十色。
他检查了装备:***手枪插在后腰,弹匣满的;匕首绑在小腿;强光手电和辣椒喷雾在口袋;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像个普通游客。
七点五十,他走上通往观景台的栈道。栈道是木制的,沿着江边悬崖蜿蜒,一边是山体,一边是三十米深的江面。灯光把江水映得波光粼粼。
观景台是个圆形平台,伸到江面上空,玻璃地板,下面就是翻滚的江水。平台上已经有二十几个人,都在等灯光秀。
陈默找了个角落站定,背靠栏杆,视野覆盖整个平台和栈道入口。
八点整。
灯光秀开始。音乐响起,彩色激光射向夜空,人群发出惊叹。
但陈默的注意力不在天空。他观察着每一个人:那对年轻情侣在自拍,真实;那一家三口在看灯光,真实;那几个学生模样的在打闹,真实……
等等。平台另一侧,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他,面朝江水。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和周围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
陈默的手摸向腰间的枪柄。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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