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归位印 (第3/3页)
白册自行翻页。
每一页都画着一棵族树。
树根是顾氏,枝干上没有个人姓名,只有「长女」「次子」「母」「父」「妻」「夫」。
所有人都只是关系中的位置。
白册翻到最後,露出两个空格。
「顾氏长女。」
「陆氏收子。」
两个空格下方,分别压着白蒲和陆远的名字。
「请归亲位。」
祠堂画像齐声开口。
「归位之後,顾兰枝可现身。」
白蒲望向走廊深处。
那里果然出现一个女人的影子。
不是灯做的假面,也不是画像。
那女人背对他们,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外火光冲天,她的衣角已经被火点燃,怀中却抱着一个男孩。
她回头看向白蒲。
「七娘。」
白蒲向前半步。
女人又看向陆远。
「小远。」
陆远握紧木马。
王成安急道:「不要落名!」
白册上的两个空格开始向外拉扯他们。
白蒲腕上的红绳绷直,陆远手中的木马也生出一条细线,分别连向「长女」和「收子」两个位置。
只要他们应一声,名字便会落进去。
顾兰枝的影子在门後轻声道:「我撑不了多久。」
「把名字写下,我就能出来。」
火焰沿着她的棉袄向上烧。
白蒲眼里涌出泪水。
「你真是她?」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重复:「七娘,带弟弟走。」
这句话与白蒲记忆中完全相同。
陆远却盯着她怀里的男孩。
那男孩的手里没有木马。
「她抱着的不是我。」
白蒲猛然醒悟。
火中女人怀里的孩子比陆远当年更小,脖颈上还系着一只银色长命锁。
锁面不是梅花。
是一片柳叶。
许二小看见那枚锁,脸色骤变。
「柳叶锁。」
「俺也去娘的旧名单里,有人提过这个。」
他急忙翻出柳家沟迁移名单。火烧缺口旁边,隐约能辨认出一行小字:「柳氏幼子,交兰枝里照看。」
火中女人怀抱的,根本不是陆远。
这段旧事属於另一个孩子。
白册只是把所有「收子」的记忆,拼到了顾兰枝身上。
白蒲擦去眼泪。
「你不是她。」
火中女人的脸没有变化。
「我是每一个救过孩子的人。」
「那你更不该只用她的名字。」
白蒲抬手解下红绳。
她没有斩断,而是把红绳一端系在顾兰枝的雪山图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木牌上。
「顾兰枝是顾兰枝。」
「救过柳氏幼子的女人,若也是她,就查证後再记。」
「若不是,就把真正的人找出来。」
陆远也将木马上的细线扯离白册。
「我与顾兰枝的收养关系,可以单独记。」
「不能拿我去填所有「收子」的位置。」
许二小把柳家沟名单拍在白册前。
「还有这孩子。」
「他是谁,俺也去往後查。」
三件物证同时亮起。
白册中那棵巨大的顾氏族树发出一声裂响。
树根没有断。
但枝干上的「长女」「收子」「母亲」等位置开始脱离,变成一张张单独的白纸。
每张纸都留下空白:「姓名待查。」
「关系已知。」
「证据待补。」
走廊两侧,那些拥有顾兰枝面孔的画像也开始变化。
第一张变成一位眉骨很高的年轻妇人。
第二张变成一个圆脸老人。
第三张仍是顾兰枝。
第四张却只有模糊轮廓。
她们不再共用同一张脸。
祠堂深处传出一声叹息。
这一次,声音没有从任何画像中传来。
而是从白色牌位下面。
陆远与周衡合力推开牌位。
牌位下方有一道窄门。
门里放着一口没有上锁的旧木箱。
木箱上写着:「顾兰枝本人遗物。」
白蒲蹲下身。
「能开吗?」
王成安检查箱盖四周。
「没有转押印,没有归位印。」
宋青禾以灯照过。
「里面只有一件东西。」
白蒲缓缓掀开箱盖。
木箱中没有族谱,没有亲册,也没有能证明血缘的旧纸。
只有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信封正面,写着:「给两个孩子。」
与桥後石碑下那封信一模一样。
陆远取出自己收着的那一封。
两封信并在一起,封蜡上的六瓣梅花终於完整。
一封写「给两个孩子」。
另一封背面,则藏着一行此前未曾显出的字:「若见两封,方可拆读。」
白蒲与陆远对视一眼。
这一次,没有人阻止。
他们同时拆开了信。
第一封开头写着:「若你们终於走到这里,说明我没能把桥走完。」
第二封则接着写道:「也说明你们没有照他们安排的次序来认彼此。」
再往下,是顾兰枝清晰而平静的笔迹:「七娘不是你的真名。」「小远也不是你的原名。」「我给你们留下这两个称呼,只为了让你们在逃命时能够回头找到对方。」「若有一日,你们平安长大,可以不用它们「也可以继续用。」「不要为了做我的女儿、我的儿子,回到任何一本要吞掉你们的o
册里。」
白蒲的眼泪落到信纸边缘。
陆远继续往下看。
「白河镇顾氏并非你们的祖族。」「我也不是顾氏血亲。」「顾,是我从药铺旧匾上借来的姓。」「兰枝,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
王成安低声念出下一句:「我曾姓沈。」
所有人都愣住。
信纸最下方,写着她真正留下的来处:「沈兰枝,沈伯年之妹。」「後改名顾兰枝,主理兰枝里。」「收养失户幼童,拒将
其并入顾氏亲册。」
「若查我旧事,去问永济粮栈。」「若查两个孩子的原名,不要问我。」「我从未知道。」
祠堂里一片寂静。
沈伯年之妹。
沈秋霜的姑母。
顾兰枝与顾氏没有血缘,白蒲也未必是顾氏长女,陆远更不是所谓顾氏收子。
白册给他们安排好的整棵族树,在这封信前失去了根。
许二小过了许久才道:「折腾半天,你俩的原名,她也不知道?」
白蒲含泪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才没有乱写。」
陆远把两封信放平。
最後一段字正慢慢显现:「七娘来自柳叶锁。」「小远来自无字石。」「两件东西都不是姓名。」「若想继续
查,去白河镇旧产房。」
「那里留着你们被带来时的记录。」
信纸下方,还有一句刚刚被泪水浸出的暗字:「但要小心产房的接生婆。」
「她活得太久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
一下。
一下。
越来越近。
那些刚刚恢复不同面孔的画像齐齐转向大门。
门外响起一个苍老女人的声音:「兰枝把不该留下的信,还是交给你们了。」
祠堂大门自行打开。
雪地里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佝偻着背,左手拄拐,右手提着一只装满红线的竹篮。每根红线上都系着一块婴儿木牌。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先看白蒲,再看陆远。
「一个柳叶锁。」
「一个无字石。」
「你们两个,果然都活着。」
陆远横刀挡在众人身前。
「你是谁?」
老妇人咧开没有牙齿的嘴。
「白河镇的孩子,都是我接进世上的。」
她从篮中挑出两根红线。
第一块木牌画着柳叶。
第二块木牌没有字,只嵌着一粒黑色石屑。
「你们不是姐弟。」
「不是同族。」
「也不是同一天来到这里。」
她把两块木牌高高提起。
「可你们的生母,是同一个人。」
白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远却没有看那两块木牌。
他看向老妇人身後的雪地。
那里仍旧没有脚印。
「你说你接生过我们。」
「那就先拿出你活着的证据。」
老妇人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竹篮中的数百根红线,却在同一时刻绷得笔直。
每一块婴儿木牌上,都传出一声细小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