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归位印 (第2/3页)
着药铺幌子的木门开了半尺。
门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
「兰枝回来了?」
白蒲停下。
陆远先问:「你是谁?」
门内的人没有回答,只把一只缺口药碗放到门槛上。
碗底刻着一朵五瓣梅花。
「她欠的药钱还没还。」
「欠多少?」
「三个名字。」
许二小脸色一沉。
「药钱用名字还?」
门里老人咳嗽两声。
「一个孩子一副药。」「三副药,三个名字。」「她把孩子带走了,却没把名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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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蒲蹲下看那只碗。
碗内残着一层深褐色药垢,边缘有三道不同大小的指印。一道属於成人,两道明显是
孩子。
她没有碰,只问:「药是谁开的?」
「顾氏药铺。」
「谁煎的?」
「顾兰枝。」
「谁喝的?」
门内沉默。
王成安取出一张空白纸,贴近药碗。
药垢下缓缓显出三行旧记:「伤寒幼童一,姓名不详。」「火伤女童一,自称七娘。」「昏迷男童一,随女童同行。」
第三行下面另有一句:「药费由兰枝记欠,不得以童名折抵。」
许二小一拍大腿。
「这不写得清清楚楚吗?她没答应用名字还!」
门内老人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木门要关,周衡用剑鞘卡住门缝。
「帐还没问完。」
门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顾氏祠有总帐。」
「药铺只管收药钱。」
「药钱可以还。」王成安道,「拿出药材、日期和当时价钱,分开算。」
「名字不算钱。」
他把抄下的药碗旧记放到门槛上。
「顾兰枝欠药款,待核。」
「不得以三名幼童抵债。」
门内再无声音。
片刻後,一枚生锈铜钱从门缝中滚出,停在白蒲脚边。
铜钱正面刻着「兰」字,背面则有一道火烧的痕迹。
白蒲把铜钱与药碗一同包好。
「这是她的东西。」
「先记物证。」王成安道。
木门终於关上。
那块药铺幌子却从屋檐落下,背面露出一张简略的镇内地图。
地图中央是顾氏祠堂。
祠堂周围画着六间屋。
药铺、产房、族学、契房、义仓和渡舍。
恰好对应名、户、契、物、路、亲中的五项,唯独没有「亲」。
「亲册在祠堂里。」白蒲道。
「正册第一部分也在。」陆远说。
他们沿地图向北街深处走。
越靠近祠堂,灯下名影越多。起初他们还保持人的轮廓,後来便只剩一件衣裳、一双鞋,或者一只提篮。
每一件旧物上都写着「顾」。
没有名字。
王成安一路记录位置。
「北街第三户,男衣一件,顾氏,名失。」「井边木屐一双,妇人用,名失。」「族学门外书袋一只,幼童用,名失。」
写到第十七处,他忽然停笔。
前方雪地里放着一只小木马。
木马脖颈上系着褪色红绳,腹部刻着两个浅浅的字:「小远。」
陆远站住了。
白蒲也认出了那件东西。
「这是你的。」
陆远蹲下,没有立刻伸手。
木马旁边没有脚印,底部却压着一小片烧焦的布。布料颜色和顾长庚旧车内衬一样。
「先查来处。」
白蒲取出红绳,靠近木马脖颈上的绳结。
两个绳结完全相同。
许二小则拿出那截烧焦车辕,比较木马底部的红漆。木马尾部也留着一小点同样的漆。
「像是从那辆车上掉下来的。」他说。
宋青禾提灯照过木马腹部。
「小远」二字下面又显出一行更浅的刻痕:「兰枝赠。」
陆远这才将木马拾起。
木头入手冰冷。
可当他握住马腹时,耳边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小远,马跑得再快,也得记得回哪儿。」
紧接着,是女孩的声音。
「他不认路,我牵着他。」
最後是孩子的哭声。
陆远眼前闪过一片火光。
他看见顾兰枝跪在地上,把木马塞进一个男孩怀里。白蒲——或者那时的顾七娘站在旁边,腕上还没有红绳。
「七娘,把这个给他。」
「为什麽?」
「他醒了若找不到娘,就让他看木马。」
「木马又不是娘。」
「可木马会带他回来。」
记忆转瞬即逝。
陆远睁开眼时,掌心已被木马底部的裂纹划出一道细口。
血没有落下。
木马却自行亮起。
镇里所有白灯同时转向这边。
祠堂方向传来低沉的开门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小远回家。」
白蒲立即按住木马。
「别答应。」
陆远点头。
祠堂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没有供桌和牌位,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无数女人的画像,每张画像下都写着「顾氏女」。
画像上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全是顾兰枝。
许二小倒吸一口凉气。
「这又整的啥?」
「亲册在找一个能承认所有关系的人。」宋青禾道,「顾兰枝收养过许多孩子,又替很多无户女子保过名。亲册便把所有与她有关的人,都压到她一张脸上。」
王成安望向走廊尽头。
那里摆着一块巨大的白色牌位。
牌位没有姓名,只有一行字:「顾氏诸母共名。」
白蒲脸上浮出怒意。
「它把所有母亲都写成了一个人。」
「这样最省事。」陆远道,「孩子找不到母亲,便都归顾氏;女子找不到原名,便都归顾兰枝。」
「等於谁也没被找回来。」王成安说。
七人走进祠堂。
大门在身後关闭。
两侧画像齐齐睁眼。
「七娘。」
「小远。」
「回来了。」
无数个顾兰枝同时呼唤。
有的声音温柔,有的苍老,有的带着哭腔,还有的只是机械地重复。
白蒲站在画像之间,抬起头。
「谁是顾兰枝?」
所有画像同时回答:「我是。」
「她小时候叫什麽?」
一半画像说「顾四娘」。
另一半画像说「兰枝」。
还有几张说「无名」。
「她从哪里来?」
画像的回答更加混乱。
「白河镇。」
「柳家沟。」
「关内。」
「火场。」
「顾氏祠。」
每一个答案都有可能是真的,也都无法证明唯一的顾兰枝。
白蒲没有继续问。
她取出镇口拓下的「兰枝里」旧刻、药铺铜钱和那张顾兰枝画下的雪山图,依次放在走廊中央。
「这些是她留下的东西。」
画像上的眼睛纷纷转向那些物证。
「兰枝里的主事者。」「药铺欠帐人。」「收养幼童者。」「顾氏长女之母。」「陆远收母。」
白蒲摇头。
「这些是她做过的事。」
「不是她全部的人。」
陆远把小木马放到雪山图旁边。
「顾兰枝给我木马,收我为子。」
「但她不是因为收养我才存在。」
许二小也把柳三娘的木牌取出,放在一旁。
「俺也去娘也一样。」
「她是俺娘,可她不只是谁的娘。她有地,有旧名,会唱歌,还给俺留过桂花糖。」
「你们拿一个「母」字把人全盖住,跟拿一个「顾」字盖住全镇人有啥区别?」
走廊尽头的白色牌位震了一下。
「顾氏诸母共名」几个字出现裂纹。
王成安立即铺开新纸。
「亲册更正。」
「母子、父子、姐弟、收养、夫妻、同族,皆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关系不是姓名。」「不得以「母」代替女子本人,不得以「子」吞并母亲旧名。」「亲缘可记,个人须另册。」
写到这里,祠堂地面猛地裂开。
一道白光从地下冲出,将王成安手里的纸撕成两半。
走廊尽头,白色牌位缓缓转过来。
牌位背面嵌着一本雪白的册子。
与南册的黑不同,这本册子没有半点污痕,纸页乾净得近乎刺眼。第一页只写着一
行:「亲者同名,方可不散。」
白蒲脸色微变。
「这就是正册的亲缘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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