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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3/3页)

三新村距离自己和太爷所住的思源村比较近,也就意味着距离那片桃树林很近。

    有它在,附近的其它邪祟天然被压制,要么避退要么消散,至于未成型的鬼,更是几乎无法成型。

    因此,房间里的这三团黑影,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化解。

    当然了,小黄莺和谭文彬肩上的是意外,毕竟他们身上有“自己人”的标签。

    在得到李三江的仪式感安慰后,床上的妇人似是稍稍回了点神。

    她对李三江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看向了站在旁边扛着旗的李追远。

    妇人眼里的情绪很是复杂,似乎是在少年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她曾经有机会三次当妈妈,但都没能长远。

    “来,细伢儿,过来。”

    妇人对李追远招手。

    李追远往床边靠了靠。

    妇人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她身上的衣服很普通,还不到四十岁,可头上已经有了很多白头发。

    她伸手打开床头柜,里头有几块用亮晶晶的纸包着的棉糖,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起,然后全部递给了李追远。

    李追远伸手接了。

    紧接着,妇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很是褶皱的钱,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没伸手去接。

    妇人把钱往少年手里塞,说道:“细伢儿第一次上门,拿着。”

    李追远还是没接。

    这时,旁边还在做仪式的李三江开口道:“小远侯,接了吧。”

    他们爷俩不属于上门客,按理说不该拿。所以李三江决定,待会儿算“工钱”时,把这钱给扣上。

    既然太爷发话了,李追远就伸手,将这张钱接了过来。

    妇人笑了,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字面意义上的如释重负。

    “呵,哼!”

    这时,房间门口站着的老太太,不停发出表示不满的鼻音。

    她叫罗金花,是老爷子吴长顺的第二任妻子,也是老三老四的亲妈。

    她是见到老大媳妇给钱,所以表示了不满。

    李三江回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罗金花,他娘的,臭婆子甩脸色给谁看呐!

    不过罗金花一直死死盯着床上的大儿媳妇,没注意到李三江的不满。

    李三江从屋子里出来,又在小柜子前布下供桌,继续起法事。

    李追远在旁边帮忙扛旗、递碗、送香。

    只是打个下手帮个忙,仪式全部交给太爷去做。

    中途,哪怕是太爷示意自己把香插上香炉,李追远都装作没听到,让太爷自己接过去插了。

    太爷的法事,其实没什么用。

    但人死不能复生,你法事做得再厉害,在此时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太爷把家里人都安慰到了,虽然有些人被安慰时,眼里压根就看不出伤心。

    太爷还跟柜子里的孩子说了一些话,嘱咐他前方路黑,得好好走,得慢慢走。

    在说这些时,屋子里的妇人也下了床,用手撑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终于,太爷把仪式满满当当地走完了。

    李三江连叹三口气,跟说书先生拍醒木一样,用做对主家的提醒:活儿干完了,该给钱了。

    吴家老爷子吴长顺,收起水烟袋,进了里屋。

    罗金花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大媳妇,也进了屋。

    就连原本喊李三江过来做法事的老三吴建华,也提着裤腰带,去了瓷缸要方便。

    李三江叹了第四声气。

    一般来说,白事儿都得提前收定金。

    毕竟,各行各业,都难免出现“跑堂”的。

    但这次是念在细伢儿夭折,他就没顾着这茬,先把事儿办了,早点让孩子入土为安,也能让伢儿爹妈早点安心。

    谁成想,又得遇到讨钱的环节。

    李三江站在那儿没动。

    老大吴有后跑进里屋,找罗金花。

    很快,屋子里传来罗金花尖锐嗓子的叫喊声:

    “我没钱,我哪里有钱,给你家伢儿做的法事,怎么让我出钱!”

    “妈,我的钱不都在你那里么,我打零工的钱,老二在家种地卖粮食的钱,不都交你了么,我们身边哪有什么大钱。”

    “你说你没钱?那你媳妇儿咋还有钱送外人,我亲眼瞅见的,这还叫没钱?我看她不是有钱得很嘛!

    呸,下不了蛋的赔钱货,白白浪费家里的粮食!”

    老大吴有后气白了脸,走出里屋。。

    一直坐在台阶上,陪着侄子遗体的老二吴有根,把两个口袋掏干净,找到了些零钱,全都给了大哥。

    可这钱,是远远不够的。

    妇人走出门,来到小柜子旁,坐下,伸手,抚摸着自己儿子的遗体。

    吴有后跑出了家,应该是去找邻居借钱去了。

    不一会儿,他拿着钱回来了。

    在农村,能这么快借到钱的,都意味着平日里人品很不错。

    罗金花从里屋走出来,扯着嗓子大骂道:“你借的钱,你自己还,休想从公帐上出!”

    吴有后没搭理他,把钱整理好,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能瞧出来,这家人不是为了不给法事钱而故意演戏。

    这个家的生活状态,本就是如此。

    李三江把钱推开,说道:“钱,你媳妇儿给过了。”

    吴有后:“这不行,这不行。”

    李三江没好气地推开吴有后,他不是可怜他,而是怒其不争,这家既然还有公帐,意味着还没分家。

    这男的,太面太废物,一把年纪了还不分家,李三江是真瞧不上他。

    “小远侯,咱收拾东西。”

    李追远上前帮忙收东西。

    收香炉时,李追远看见倚靠在小柜子边的妇人,眼睛里有一种不正常的充血。

    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了一下妇人的眼皮,看了一眼,问道:

    “你喝农药了?”

    这话一出,吴有后和吴有根马上急得跳起来,一同上前查看妇人情况。

    妇人想要推开他们,可嘴角开始吐出白沫。

    吴有后赶忙将媳妇儿抱起,送去村里卫生所,吴有根紧随其后。

    罗金花眼里则流露出喜色。

    不是李追远捕捉到的,而是老太婆压根就没收敛。

    “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呢。”

    李三江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时,罗金花又对李三江说道:“得埋,你快找地儿给埋了,省得留这儿晦气,家里还有人大着肚子呢,可不能被这短命鬼冲着了!”

    李三江很想拿桃木剑给这臭婆子狠狠抽几下。

    按理说,他该负责给死去的伢儿挑地方埋葬的,但他法事的钱都没收,下面的事儿,理论上就不归他管了。

    可看看小柜子里的孩子,李三江终究不忍心,伸手指了指吴建华,示意他过来把柜子背起。

    吴建华后退了几步,表现出明显抗拒。

    “是你请我来的,我反正没收钱,大不了我直接就走!”

    罗金花马上推了两把自己儿子,嘀咕道:“快去,大不了回来洗澡去去晦气。”

    吴建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来,把柜子抬起。

    接下来,吴家其余人,都跟着一起去田里。

    李三江毕竟是外村人,得在吴家能埋的地方挑位置,可不能乱埋。

    一通流程下来,终于埋好了。

    李三江想早点离开这里,所以拉着小远侯走得很快,他们得回吴家门口去取三轮车。

    跟着一起去埋孩子的吴家其他人,则落在后面。

    不过,李追远的听力好,他们说的话,哪怕隔得很远,路上有风,却也能清晰入耳。

    吴建华:“妈,你说她死不死得了?”

    罗金花:“发现太早了,估计人死不了,都怪那老头身边那死那康子多嘴。”

    吴建华:“那可惜了。”

    罗金花:“可惜啥,就算救回来了,人也彻底废了,再加上这么大年纪了,就不可能再怀上了。”

    吴建华:“嗯。”

    罗金花:“这孩子可真不容易弄,但得亏是死了,当初就是剂量下少了,要是像前两次那样下得多,直接在肚子里给她流掉多省事,弄得白吃了家里几年饭。”

    吴家老爷子怒声道:“你们娘俩在说什么!”

    罗金花非但没害怕,反而埋怨道:“咋了,这周围连个鬼都没有,你还怕人听到啊?”

    吴长顺:“别在外头胡咧咧!”

    罗金花:“那老大但凡多懂点事,这些年别想着要孩子,我哪里犯得着这样?

    老东西,我这也是为你好。

    老大是个孬货,老二除了种地啥也不会。老三才孝顺,老四送钱进了国营厂,这才有出息。

    你说我们俩以后养老,得指望谁?

    再说了,老大媳妇前两次怀时,请的算命先生说怀的是女娃,我说下药给打掉,你不也是同意的么?这刚死的娃,本该在娘胎里就走掉的,结果没打掉,落出个病秧子,谁家养得起?

    要我说,老大就是瞎折腾,还不如老二,不娶媳妇儿咋了,种的地,卖的钱,来养老三老四家的。等老三老四家孩子长大了,以后不也念他大伯二伯的好,不也照样给他大伯二伯养老么?

    侄子和儿子有什么区别?这好侄子,可比亲儿子还要亲哩!”

    这些话,全部都落入了李追远的耳朵。

    取到三轮车,李三江固定好家伙事,就骑着它载着李追远离开。

    李追远面朝后,看着吴家的合院与自己越来越远,他知道那三团黑影是什么了,应该是在目睹他们母亲喝农药时,怨念激生。

    不过,它们无法成型,也很快会消散。

    骑回思源村村道上时,李追远开口道:“太爷,让我先下来,我要去大胡子家找笨笨玩。”

    “继续坐着,太爷载你去。”

    李追远闻言,也不再说什么,等把自己送到大胡子家坝子上后,李三江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少年走入桃林,笨笨依旧被放在桃林间的小篱笆里,与桃花玩耍。

    李追远捡起一根桃树枝,开始在地上画画。

    他画出了桃林的位置,画出了道路与河流,画出了思源村的位置,画出了石南镇也画出了石港镇,最后,画出了三新村。

    少年抬脚,将地上的一滩桃花踹起,纷纷桃花落下,将他刚才画在地上的地图完全遮掩。

    李追远拿起桃枝,轻轻一勾,一小块区域的桃花被掀开,三新村的位置被单独显露而出。

    意思很简单,撤开对三新村地界的压制。

    桃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你知道这么做……你也会受到牵连么……”

    “我知道。”

    “何必……世上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将它在掌心慢慢展开抹平:

    “没办法,谁叫我收了人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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